一、做完核酸,我盯着窗外那些楼
2022 年 7 月的一个下午,我在单位做核酸。那阵子做核酸是每天的功课,队伍从办公楼门口一直排到花坛边上,绕一圈,再绕一圈。天很热,队伍挪得很慢,前面的人不说话,后面的人也不说话,都低着头看手机。轮到我,把嘴张开,一根棉签在喉咙里搅两下,就完了。我回到楼里自己的位置上坐下,隔着一层玻璃往外看。
外面全是楼。方方正正的,灰扑扑的,一栋挨着一栋,把天切成窄窄的一条。有玻璃幕墙的,也有刷米黄色涂料的,我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七年,从来没觉得它们好看过。那一年北京的房价到了十万块钱一平方米。我算过这笔账:我的工资不算低,公积金也不算低,可是要在这个城市买一套房子,还是不够,远远不够。不吃不喝攒上几十年,也还是不够。
我盯着那些楼看了很久,忽然冒出一个很朴素的念头:这样的生活,好像没有什么意思。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就按不回去了。
那天坐公交车回去,车堵在二环上,一动不动。我坐在靠窗的位置,看外面的楼一栋一栋过去,心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:这样的日子,还要这样过下去吗。车窗外面是别人的城市,车窗里面是我。我那年三十六岁,来北京七年,在这座城市里交过房租,加过班,看过几场电影,谈过两场没有结果的恋爱,剩下的什么也没有。我忽然很想下车。
念头看着像是突然来的,其实已经攒了很多年。它不像一根火柴,划一下就着;它更像楼道里那盏感应灯,平时不亮,你走过去,它才亮起来。后来我回头想,那天下午什么特别的事也没有发生,没有吵架,没有挨骂,没有接到什么坏消息。就是做完核酸,回到座位上,往窗外看了一眼。
就是这样。
在北京的七年,我的一天大概是这样过的:早上七点起床,洗漱,出门,走十五到二十分钟到单位,在食堂吃早饭,上楼,坐在自己的格子里。中午去食堂,回来趴一会儿,下午接着坐着。五点半下班,回家,买菜或者点外卖,吃完看会儿手机,睡觉。第二天再来一遍。看起来体面,其实是一台上了发条的钟,每天同一个时辰响一次。我在那栋楼里坐了七年,做了什么事,我说不上来;认识了多少人,也说不上来。日子不是过过去的,是耗过去的。
其实这个念头也不是第一次来。刚工作那几年还好,人年轻,觉得一切都来得及;越往后,日子越像一条压在身上的棉被,你不动,它就一点一点沉下来。我不是没想过走。每年年底写总结,我会想一次;过完年回北京,坐在火车上,我会再想一次。想完了,就把它放回原处,接着上班。这一放,就放了七年。
这七年里我搬过两次家。刚来时住的是合租房里一间五平方米的隔断间,住了四年零三个月,直到房东要把房子收回去。搬出来以后,我自己租了一间三十八平方米的小房子,配套齐全,装修也新,有厨房,有卫生间,卧室里甚至有一台电视。房租六千五,还要另加一笔服务费。我一个月的工资,光住就去了大半。可我认了——为了一个人住,为了清静,为了那点可怜的自在,我愿意多花这笔钱。
三十八平方米,我住了三年。三年里我几乎没在墙上钉过一颗钉子,因为我知道自己住不长。那种感觉很难说清楚:你住在一间屋子里,按时交房租,把日子过得像模像样,可你心里始终清楚,这屋子不是你的,你只是暂时借住一段。北京对我来说也是这样,我在这儿待了七年,说到底只是一个借住的人。
二、我是从乡下出来的
我是在湖北的镇上长大的。小镇青年,小镇做题家,用现在网上难听点的话说,也可以叫 985 废物。这几个词我都认,因为它们说的是同一件事:我从一个很小的、很安静的地方出来,靠念书考进了大城市,然后在大城市里一天比一天不舒服。
我对城市的反感是很早就有的。我不喜欢高楼大厦,不喜欢车水马龙,不喜欢吵吵闹闹到处都是人的地方。我喜欢那种安静的、有山有水的地方,有树有花,天上有鸟,地上有狗。大城市里没有这些,只有钢筋、水泥、玻璃幕墙,每一栋楼长得差不多,甚至每一座城市都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走在里面的人,好像也戴着同一张脸。
契诃夫写过一句话,我记了很多年。他说谁一生当中哪怕只钓到过一次鲈鱼,或者秋天只见过一次鸫鸟南飞,看它们怎样在晴朗凉爽的日子里成群飞过乡村,那他就再也不想做城里人了,他一直到死都会向往那种自由的生活。我第一次读到时心里咯噔一下,觉得这写的就是我。我小时候在镇上,夏天的夜里在楼顶铺一张凉席乘凉,睡到天亮,一睁眼,东边的天已经红了。那是我最早看见的日出。后来我念书、工作,换了一座又一座城市,把日出日落这件事忘得干干净净。
我对北京的想象,最早来自一趟火车。2004 年 9 月,我考上长春的大学,第一次坐火车,第一次路过北京。慢车,在车上过夜,同行的是我爸、我妈和我哥。火车开进北京西站的时候已经是中午,对面座位有个小女孩,用很标准的普通话说了一声“请”,我到现在都记得。在我们老家,日常里没有人讲普通话,也没有人这么讲究。北京的一个远房舅妈开车来接我们,特意绕到长安街,让我们看看天安门。我在车里伸长了脖子往外看,很兴奋。舅舅请我们吃了一顿饭,当天下午,我和我爸就坐上开往长春的火车走了。北京,就那么匆匆看了一眼。
后来我在上海念了两年半硕士,又到重庆工作。这中间为了面试来过一次北京,住过民宿,也住过群租房和地下室。那一次面试很顺,岗位缺人,几乎没什么竞争。空闲的时候,我一个人去了天坛,在祈年殿那块站了很久,看那里的天,看屋檐下飞来飞去的燕子。北京的天很蓝,重庆是雾都,一年到头灰蒙蒙,很难看见那种蓝。就是从那时候起,我心里认定自己喜欢北方。
2015 年,我在重庆已经待了两年,二十九岁,眼看到三十。三十岁这件事在我心里是块石头。我总觉得,要是就这么在重庆待下去,往后就是买房、结婚、生孩子、变老,一眼看得到底。我不想那样。我想去大城市看看。广州深圳太南,上海我已经待腻了,只剩下北京没去过,那是首都,谁不向往。那年我哥已经先去了北京,我们是双胞胎,想法常常一样,所以我也去了。
七月底,我坐夜里的飞机到北京。机票是半夜的,因为便宜。落地是凌晨两三点,没有公交也没有地铁,打车又舍不得,我就拖着行李在候机楼的长椅上躺了几个小时。早上第一班机场线开动,我坐上去,二十五块钱的票,觉得贵得要死。
房子是之前在网上租好的。中介带我上楼,打开门,我愣住了。一个五平方米的隔断间,一张双人床靠窗,一个衣柜靠门,一张书桌,剩下站着的地方只够放我这个人。房租两千三,是我在重庆那套带厨房带阳台的小公寓的三倍多。我把行李放下,坐在床边,半天没说话。
那间屋子朝北,没有阳台,只有一扇窗,太阳基本照不进来。北边那一户住主卧,有阳台,有阳光。我不习惯穿过别人的房间去阳台晾衣服,就把洗好的衣服挂在屋里,挂得满屋子潮气;窗又不能开——不是不愿意开,是不愿意把门敞开让人看见屋里的样子。所以那间屋子常年阴暗、潮湿、不通风。晚上回来,开门,开灯,四面墙围过来。我把包往桌上一放,坐下来,有时候什么也不做,就那么坐着。
合租的那几年,换过两个室友。都是结了婚的人,一个人在北京,把老婆孩子留在老家,或者把老婆接来,挤在主卧里。我们这样的合租人,除了分摊水电费,几乎不说话,住了两年,连对方的全名都不知道。有一回我半夜起来喝水,在客厅撞见一个室友,两个人都愣了一下,点个头,各自回屋。那种陌生比陌生人更别扭,因为我们明明住在同一套房子里。
就是这间五平方米的小屋子,我一住住到了 2019 年秋天,四年零三个月。
回想起来,我自己也说不清这七年是怎么留下来的。每年都想过走,每年都没走成。走不了,不是因为舍不得,是因为怕——怕换了地方还不如现在,怕手里的钱不够撑,怕年纪大了没人要。人一旦开始怕,就会一年一年地过下去,越往后越不敢动。所以我一直等到三十六岁,才肯走。这七年不是被什么事情留住的,是被我自己留住的。
三、国企挺好,就是一眼能望到头
我上班的地方是一家国企,做的是最普通的白领活:朝九晚五,坐在办公室里,看文件,写材料,开会,一年一年地过。说良心话,那里不少地方是好的。规矩守得住,不像有些地方说变就变;该上班上班,该放假放假,周末双休,年节都有假;工资按时发,福利也不少,过年过节都发钱。公积金缴得高,我那时候一个月就有五六千。工资发下来,扣掉五险一金,剩下的够我一个人花。刚进去那两年,我真心觉得这地方不错。
说具体些:食堂就在楼里,早饭两块,午饭五块,一天三顿都能在单位吃,周末也开着;逢年过节发的东西堆得桌上放不下,米面油、水果、点心,我常常吃不完,寄回老家一些;生病有补充医疗,按比例报销,我去药店开了票,攒了一沓。这些事听起来琐碎,可对一个漂在外地的年轻人来说,都是实实在在的安稳。这份安稳我一样一样地享受过,也一样一样地明白,它们换不走我心里那句话——这不是我想过的日子。
可是国企有它自己的那种压力——你一眼能望到头。你清楚自己未来是什么样子,就是一辈子坐在办公室里,坐着坐着就老了。想当大领导,你当不上,你就是队伍里的一个小兵;真要去争,就得跟人一层一层地斗,说很多自己都不信的话,我做不来那套。所以往上那条路,看不见,也走不通。剩下的一条路,就是原地坐着。
再往后,事情开始变得难做。规定一年比一年多,从上到下的审查一年比一年多。做一件事,要一层一层地审,办一个决定,要一层一层地走流程,手续一大堆。上面觉得你这个不合适,那就是不合适,改。不只是上面的审查多,自己的审查也多,很多话在说出口之前,先在肚子里过一遍,想想会不会有麻烦。日子久了,人会变得很小,小到只剩一个座位那么大。
审查是个什么滋味,我举个例子。有一回我办一件本来不大的事,材料前前后后改了七八遍:第一遍交上去,说格式不对;改了格式,说依据不足;补了依据,说表述不合适;换了一种表述,又说和上面的口径不一致。改到第四五遍,我已经不知道自己在改什么了,只能照着要求一遍一遍地调。最后领导说,还是按最初那一版来吧。我在心里笑了一下,什么也没说。这样的事,一年到头有的是。领导最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,老老实实做人,规规矩矩做事。规矩越来越多,规矩里头又有一堆例外,具体到你手上,还是你自己去猜。
后来又换了一个领导,不懂业务。不懂也就算了,还要掺和,还要指导。你忙活一件本来不难的事,他今天说这里不好,明天说那里不合适,一句话下来,之前做的全部推倒,重新再来。人做事情做不出意义来,只剩下疲惫。我本来是想着,进国企图个轻松,稳稳当当地赚点钱。结果各种审查、各种乱指挥,把人搞得比在外面还累。我一次次从办公室出来,站在楼下,看着来往的人,只想快点回家躺着,一个人待着。
在这样一个地方待七年,最熟悉的是同事的脸,最不熟悉的是同事这个人。人来人往,有干不满一年就走了的,有干了几年走的,也有打算干到退休的。大家因为工作凑在一起,下班就是路人。我在这里七年,没有一个能称得上朋友的同事。刚工作那两年还想跟人走近一点,后来也就不想了。大家坐在同一个屋子里,各自守着自己的格子,谁也不欠谁,谁也不亲谁。有时候我会想,这大概不是他们的问题,也不是我的问题,是这个地方本来就不养成亲近。
那种累,不是体力上的累。是下午三点,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键盘声,你盯着屏幕,忽然不知道自己手上这件事跟这个世界有什么关系。你想站起来走走,又觉得一站起来,满屋子的人都看得见你。于是你坐着,等下班,等周末,等一年过完,再等一年。日子就这么过去,你没有觉得哪里疼,只是越来越没劲。
四、疫情第三年,我已经三年没回家
2022 年是疫情第三年,大家已经扛了三年。做核酸成了每天的必修课,进楼要扫码,去哪儿都要看码,出趟差要打报告,报告批下来,那边又出情况,去不了。各种记录,各种审查,走到哪里都跟着你。自由是什么,那两年我很少想起来,因为想也没有用。
更要紧的是,我已经三年没有回家。2019 年年底我本来打算回去,没回成,也幸好没回成;2020 年和 2021 年,单位提倡在京过年,我响应号召,没回去。2021 年名义上说是可以回,但要层层审批,申请手续麻烦,上头最后多半也不会批,所以我还是别给上头找麻烦。三个春节,我都是一个人在北京过的。
我妈给我打过电话。她问我为什么总是唉声叹气,说在北京不快乐就回家吧。我说回去能干什么呢,她也不知道。无解。那就只能在外面漂着。她其实没别的意思,只是三年没见我,想我了。
那年七月,亲戚在家人群里发了一条消息,说谁家的孩子考上了复旦大学,让我的外甥们以他做榜样,好好学习,以后也考个好大学。高考跟我早就没有关系了,可看到这种消息,心里还是会往下沉一沉。优秀、奋斗、成功,这些东西像一把尺子,随时拿出来量你一下。在这个地方,好像只有成功才配被看得起,不成功就像是残废了、作废了。人为了成功,要放下多少东西——放下高兴,放下身体,放下对别人的体谅,放下对一草一木的感觉。这样值吗。我觉得不值。
九月的那个中秋节,我一个人在出租屋里。晚上出门找月亮,天上有雾,月亮是红的,像一层苹果皮。路边站着一排人,都举着手机拍,我也拍了一张。手机拍不出月亮的样子,我倒也不在意。我只是忽然想到,这七年里的节日,我差不多都是这么过的,一个人,在别人的城市里。
工作上的不自由,加上这些年生活里的不自由,两样摞在一起,压得我实在受不了了。我是乡下长大的孩子,在自然环境里长大的人,天生喜欢自由、空旷的地方。城市里那种环境,我是一年比一年待不住。所以那天下午看着窗外的高楼,我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:不想干了,辞职吧。
五、七月十九号,我下了决心
七月十九号,是个星期二,外面很热。那天晚上,领导在部门群里发了一则通知,说有一个推荐名额,入选的可以进人才引进库,有兴趣的同事尽快报名,本周五截止,之后择优解决北京落户。
我看着这条消息,有点哭笑不得。我正要走的时候,来了这么一出,不是明摆着来勾我吗。说实话我犹豫了一会儿:要不要报名,要不要留下。很快就放弃了。报名的表一大堆,证明一大堆,手续又要走很久,我已经决定走了,一天也不想多待。再说,就算有了户口,我也买不起房子;就算买得起,我也不想当房奴,还一辈子贷款。这么一想,不报。
我其实有点怕领导看出我有异心。我们单位绝大部分人都有户口,只有我没有。我连报都不报,人家肯定觉得我这个人有问题。后来证明是我自己想多了——没有人关心我报不报名,也没有人关心我是不是要走,是不是要离开北京。
我不知道这个决定该跟谁说。不能跟同事说,得等提了离职再说;不能跟父母说,他们会担心,会劝我;跟不相干的人也说不着,人家理解不了。可我心里憋得慌,不说出来要闷死。最后我只告诉了几个关系好的朋友。有人劝我把今年干完,拿了年终奖再走;有人劝我拿了户口再走。我都驳回去了。年终奖再多,我也不要了;户口对我也没有用,我又不找女朋友,不结婚,不生孩子。不能再被这些东西钩住,得当个坚定的人。
后来有人问我,如果当初一来单位就给了你户口,你还会辞职吗。我想了想,大概不会。有了户口,我就会想买房;买了房,就会想结婚;结了婚,又要生孩子;生了孩子,就得一辈子围着这些事转,再把我走过的路重新走一遍。太可怕了。正因为没有户口,我才是一个彻底的自由人——一个人赤条条地来去,什么也不欠这座城市。
我租的房子十月二十三号到期。要是拖到明年再辞,我就得再续一年,房租贵得要死。我不想再租了,也不想再拖了。
那几天我心里其实很乱。下决心是一回事,一天天靠近那一天,又是另一回事。我一边盼着九月一号快点来,一边又怕它来。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,一半是兴奋,一半是紧张——离正式跟领导开口还有一个多月,这一个多月里,我什么也不能说,得装作没事人一样上班,把所有人蒙在鼓里。我担心辞职以后怎么活:钱花完了怎么办,重新找工作没人要怎么办,被父母知道了怎么面对。可是只要一进办公室,坐在自己的格子里,面对那些没完没了的邮件和流程,我心里又生出另一句话——我不干了。到了最后,只剩下一个念头:我要走。
说钱。我不是一时冲动,也不是赌气。我辞职的时候,手里有八十万存款,公积金卡里还有二十万,加起来正好一百万。公积金卡里那二十万,是我自己的钱,一直在卡里放着,随时能取出来。这笔钱是从二十几岁开始一分一分攒下来的:工资里省下来的,年终奖存下来的,公积金一年年缴下来的。我这人不讲究吃穿,也不玩什么,除了吃饭、房租和买几本书,钱大部分就这么留在了卡里。
有件事我要说清楚:我辞职,不是因为攒够了一百万才辞职。是我想辞职的时候,手里刚好有一百万。这两句话听着差不多,意思不一样。要是手里没有这笔钱,我大概也会走,只是会走得更慌;有了这笔钱,我心里就有一块干的地方落脚——就算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收入,我也饿不死。
那几天,我每天晚上都下楼去做一次核酸。上一次是前天做的,明天就到第三天,我怕忘了,索性先做掉。队伍不长,前面排着几个人,都低着头看手机。我站在队里,忽然觉得这件事本身有些荒诞:一个人一天里最要紧的事,是把自己的嘴张开,让人伸进一根棉签,捅一下。捅完,回家,脱鞋,洗手,坐下。窗外是城市的灯,屋里只有我一个人。我坐在那儿想,我到底在过一个什么样的日子。
六、先混完八月的工资
八月是单位集中休假的月份。夏天相当于放暑假,平时大家把年假攒到这时候一起休,一休就是连着十天。我有七天年假,分在三个星期里,休两天、两天、三天。那一个月,办公室几乎没有人,领导也都不在,我基本上什么也没干。
我为什么不八月就提离职?两个原因。一个是八月同事大半不在,办手续找不到人,不方便;另一个更重要——八月这一整个月,我不用干活,工资照发,公积金照缴。我想把这一个月的钱混下来,等九月再走。所以八月我什么也没做,就把这份工资和这笔公积金一起收了。
那一个月里我做的事,是把办公室里的私人物品一样一样背回家,主要是书。书沉,我又没有车,只能每天背一包,中午回去一趟,下午再带几本。我常常问自己,为什么要买这么多书,一个没有自己房子的人,本来就不该买书、藏书。后来在多抓鱼上卖了一批,七十七本,一共八百九十块钱。金庸全集三十六本没舍得卖,从潘家园淘的旧书也没舍得卖,都装箱寄到朋友那儿去了。
那些书是我这些年一点一点攒下的,有一套中华书局的古籍,有旧书摊上淘来的零本,还有那套金庸,三十六本——我在长春念书的时候看的正是它们。书太沉,我又舍不得扔,只好拆开来寄,一部分寄到朋友那儿存着,一部分寄回老家。一个没有自己房子的人,连几本书都没有地方放。搬家的时候我才明白,最重的不是家当,是舍不得。
八月二十八号那天,单位提前把十三薪发了。往年都是十月才发,我都以为九月走就赶不上了,没想到提前到账。这算是一笔外快,我又多攒了一点钱,可以多躺平一段时间。
八月里,我在网上看到一些人辞职以后去旅行,去山里住,去过自己想过的日子。我替他们高兴,也替自己着急。他们比我勇敢,比我早想明白。我在一个地方耗了整整七年,把身体耗坏,把头发耗白,把心气耗没,才终于挪动。我知道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节奏,可我还是忍不住觉得自己慢了、不争气。所幸,还不算太晚。
剩下的时间,我拿去打卡。既然要走了,就把北京该看的地方再看一遍。鸟巢、国博、明城墙的东南角楼、天安门、景山、北海的白塔、望京 soho、白塔寺、三里屯、大裤衩、中国尊……一个地方一个地方去,一个人站在那儿,举起手机,拍一张只有自己的照片。我在北京七年,从没有这样认真地和一座城市告别过。
打卡那阵子,我跑了不少地方,也看了不少没意思的东西。国博那回,正赶上暑假,里头全是中小学生,吵吵闹闹,人挤人,展柜玻璃反着光,什么也看不清楚,我进去转了一圈就出来了。倒是天坛,我又去了一次,还是祈年殿。那是我最喜欢的建筑,圆的,三层屋檐,一层一层往天上去。我坐在广场边上,看它看得入神,心里安静下来。那时候我已经知道,再过两个月,我就要离开这座城了。
八月三十一号,八月的最后一天。我差点又忘了做核酸。上一次忘做,楼下保安死活不让我进楼,白白耽误了一天工。这一次是最后一次了——明天,九月一号,我就去跟领导说,我不干了。
七、九月一号,我跟领导说不干了
九月一号上午,我去找领导谈。这件事在心里憋了一个多月,真说出口,反而一点也不难了。
我说,全是我个人的原因,跟公司无关。我在北京待腻了,挣的钱买不起房,也结不了婚,这么漂下去不是办法,我想回家。至于回家干什么,我说那是以后的事。其实我并没有打算回家,我辞职的事也没打算告诉父母。我只是需要一个体面的说法,大家好聚好散。
有一肚子话我没说。真要说起来,大概是这样的:这件事我再也做不下去了,一件事层层地审,一个不懂行的领导在旁边乱指挥,忙活半天推倒重来,会开得又长又空,人累得不像人。但我知道骂出来没有用,环境是这样,坐在对面的人也改变不了什么。他不过比我更能忍而已。所以我一句重话都没说,客客气气地把话说完了。
领导也很客气,让我再考虑考虑,没有一句为难我的话。工作要交接,走了一个老的,换来一个新人,他肯定也头疼。但那已经不是我的问题了。他说,欢迎你以后回来。我说,我应该不会回来了。
下午我去人力资源问怎么办手续。本以为国企会有现成的离职申请模板,结果还要自己写。我就写了一行:离职原因,四个字,个人原因;离职时间,九月底,等交接完成。领导签了字。大领导又把我叫去谈了一个小时,我还是那一套话。
真正麻烦的是那张离职流转单,上面有十八个空格,对应十八个部门,得一个一个去签字、盖章:社保、医保、公积金、企业年金、档案、工会、后勤、IT,等等。我们单位有两个办公区,一边做业务,一边做行政,我拿着单子两边来回跑。很多同事我根本不认识,得一个一个去问。填到第四天,才填满十二个格子。
有一格要去找工会,管事的阿姨那天不在,让我第二天再来;有一格要交还门禁卡,我想着月底才走,先留着;还有一格要交回企业年金的资料,我连自己有没有这份年金都不清楚,问了半天才找对人。更多的时候,我拿着一份单子在一栋楼里上上下下地跑,敲开门,报上名字,对方看一眼,盖个章,说声好的。那七天里,我认识了从前七年都没打过交道的人。到最后我才发现,我在这个单位干了七年,其实谁都不熟。
剩下六个格子,有人不在,有人要等交接以后才能签,工会那里还压着我中秋和国庆的慰问金,我想等钱发了再解关系。这样一天一天地拖,反而合了我的意——办满一个月,这个月的工资也能拿到手。
同事陆续请我吃饭。九月九号那天,几个年长的同事在大会议室给我开了个欢送会,一共八个人,吃了蛋糕,听他们讲单位里的旧事、烂事、以后的事。十六号中午一顿,晚上又一顿,连吃两顿大餐,回到家里胀得难受,趴在那儿直想吐。十九号,四个同事又搭伙请我吃烤肉。我一个要离开的人,忽然成了单位里最受欢迎的人。
欢送会上,一个同事说起一件事,我自己都忘了。他说有一回领导把我训得很凶,隔着办公室的门都听得见,大家听了都替我不平。我想了半天才想起来,确实有那么一回事,可我早就不放在心上了。他又说,那位领导骂完我,过两天还会来安抚,给我几颗糖,送点饮料文具,把我哄得挺高兴。我这才明白,那也算是一种手段:先把你推倒,再把你扶起来,让你觉得自己错了,让你感激他。我干了七年,头一回有人替我把这件事点破。
收拾东西的时候,我翻出几个喜糖盒子,是以前同事结婚发的,精巧好看。我在这个单位上了七年班,十天的婚假一天没休过,一百多天的产假更不用想。就为这个,我心里也觉得自己有点亏。
九月二十六号,我以为那是我最后一天去单位。领导签了字,我跟同事们合了影,去小卖部把饭卡里的钱花完,再把空的饭卡交上去。十八个格子终于填满了。我把单子交到人力资源,对方却说离职证明要过两天才能拿。我说能不能让人代拿,他说不行,必须本人来签。我心想,那就再来一趟吧。
九月二十九号,我去拿了离职证明。他当着我的面把我的身份证号录进去,核实了工作起止时间,打印,盖章,让我签字。到我接过那张纸,七年才算是真正划上了句号。走出那栋楼,我想起陶渊明的一句诗:久在樊笼里,复得返自然。
八、把北京最后看一遍
手续全部办完,我就不用上班了。房子十月二十三号到期,这中间的一个多月,我哪儿也不去,就在北京待着。既然要走了,就把那些重要的地方再看一遍:天安门、故宫、圆明园、天坛、地坛,各个公园,各个长城,鸟巢、水立方、奥林匹克公园、中国尊。以后大概不会再回来了,都留个念。
八月二十四号,我第一次去八达岭长城。在北京住了七年,一直嫌远,一直没去。那天去得早,人很少,山里还有一丝凉意。我从北一楼一路爬到北十二楼,再沿着北十一下山。青山上那道蜿蜒的城墙,一道一道地往上走,看得人心里发亮。我在群里发了一张跟长城的合影,一个朋友回我:你的白头发好多,我爸都没有。我爸五十来岁,都没有那么多白头发。我那年三十六。
八月里还去过一趟香山。我本来不是去爬山的,只是想再看一眼山上那家饭店——贝聿铭设计的香山饭店,后院有假山,有一条瀑布,还有一棵很大的银杏树,到了秋天金黄一片。回程又顺道去了颐和园,和玉带桥、佛香阁各合了一张影,湖里的荷花还开着,只是天阴,看着有些闷。那天我心里很清楚,这大概是最后一次了。
九月三号,我在地铁里看见一个女生背着一个帆布包,上面印着一行字:天气好极了,钱几乎没有。我忍不住笑了一下。回来一查才知道,这是契诃夫写在信里的话。北京这地方,最文艺的往往是最穷的,穷得很明白,也很体面。
九月十二号,我骑车去了袁崇焕的祠墓。那地方藏在一个居民小区里,我又是预约又是扫码,花两块钱买了门票才进得去。院子里很安静,没有人说话,墓碑前放着几束菊花,一只年纪很大的白猫趴在台阶上睡觉。我也坐下来,一边撸猫一边看那块碑,坐了大半个下午。出小区的时候,门口有个住户和查码的人在吵,住户喊着说,我就住在这儿的,我不扫。
九月二十二号,我专门坐了一个半小时的车去卢沟桥。到了才知道,桥本身没什么可看的,只有历史。倒是一路穿过城郊的景象让我看了很久:破旧的房子,灰扑扑的居民楼,路边的小摊,和城里那些高楼、穿得整齐的白领,完全是两副样子。同一座城市,中间隔着几十公里,也隔着几十年的光景。
九月二十三号,我最后一次去故宫。那天是工作日,游人极少,前一天夜里刮了一夜大风,天蓝得像刚洗过。我坐在阴凉处的长椅上,看人拍写真,看摄影师指挥一群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女孩子摆姿势。我看了很久。晚上回来看到新闻,说张家口下雪了。我第一个反应是,北京会不会下雪,我走之前还能不能看到一场。第二天又看到一条,说张家口的老农民在风雪里抢收土豆,很多已经冻坏了,一年白干。
九月中下旬,我住的房子开始出毛病。楼上洗澡,我这儿卫生间的顶棚就往下淌水,还带一股臭味。中介找了师傅来看,说是楼上住户的下水管道有问题,可那根管道正好在我的顶棚上,得联系上下两家一起解决,一家一家地协调,拖了好几天。没有自己的房子就是这样,出了问题只能等,只能忍。十月六号,牙又疼起来,是那颗长歪的智齿。可我已经没有医保了。
国庆那几天,家里打电话来,问我放假了去哪里玩。我说哪儿也不去,在家待着。我不能告诉他们,我已经不上班了,也已经不在单位了。
十月初,我开始打包。五个小箱子,三个大箱子,一箱一箱寄出去,寄到朋友那儿,寄回老家。剩下的东西不多,一张床,一个箱,一个包,最后一天再掂量。我还把这些年办的银行卡翻出来,一张一张地注销。换一个地方生活,就要在当地办几张卡,走的时候又忘了清,攒到最后,连自己名下有多少张卡都说不清。人好像被这些卡绑架了。我把它们消掉,只留下两三张。
九、十月二十三号,我走了
十月上旬,我每天都出门,倒垃圾、买盒饭、在附近溜达。到了中下旬,就变成三天出一次门,只为了做核酸。垃圾堆在屋里,满了也不去倒;实在要倒,就等晚上十点以后,免得在楼下碰见人,被人问一句今天怎么没上班。出京要四十八小时的核酸证明,我怕结果出得晚,二十二号、二十三号连着做了两天,怕出一点岔子。一年零三个月没有出过北京,到了真要走的时候,反而有几分战战兢兢。
十月二十二号,是我在北京的最后一个整天。大风,天蓝得吓人,落叶在街上打着滚往前跑。上午,我把家里仅剩的一点东西送给了住在附近的一个朋友;下午,去做了最后一次核酸。回到屋里,房间已经空了,只剩一张床、一个箱子、一个包。我坐在床上,闭着眼睛,听见时间一滴一滴地从身边走过去。
十月二十三号早上,我拖着行李出了门。天很好。走之前我又把屋里看了一遍,床还在,桌椅都空着。这个地方我住了三年,我走以后,很快会住进新的人,像什么也没发生过。我把钥匙留在桌上,关门,下楼。楼下的保安认识我,冲我点了点头。我没有跟他说再见。
高铁票是提前买好的,目的地是威海——那是我第一次去威海,也是第一次去乳山银滩,房子都还没有着落。人还没到,押金先交了一千块。这些是后话。此时此刻,我只知道一件事:我要离开北京了。
那天的火车上,我望着窗外一路往东去。苏轼有一句词,这时候在我心里反复地过:长恨此身非我有,何时忘却营营。夜阑风静縠纹平,小舟从此逝,江海寄余生。这七年,我一直觉得自己的身体不是自己的,是被一份工作借去的,被一座城市借去的。现在,我终于把它拿回来了。
年终奖我不要了,北京户口我也不要了。积分落户也好,单位那个能提前落户的优惠也好,统统不要了。所有的事情我都扔掉,我只想赶紧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