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我是湖北人,一直想看海
我是湖北人,在内陆长大。我们那儿没有海,从小到大,关于海的全部印象都来自书上、电视上,来自别人拍的照片和录像。人对没见过的、又一直听人说起的东西,往往有一种说不明白的向往。我对海就是这样,说了很多年,一直没走近过。
后来我去海边旅行过几回。青岛去过,秦皇岛去过,再远的地方就没有了。每次都很短,两三天、三四天,看一眼,拍几张照片,回去接着上班。就是那几天我也记得很清楚:站在岸上,听着浪一下一下推到脚边,人会忽然变得很松,什么念头都没有了,胸口像被人轻轻拍了两下。等火车开回城里,那种感觉就散了,第二天照样挤地铁、坐格子间,好像那几天是借来的。
所以我心里一直存着一个念头:找一个海边的城市,多住一段时间。不是几天,是住下来,住一年两年,看一整轮春夏秋冬,看海在冬天和夏天不是一个样子,看它下雨的时候什么样、结冰的时候什么样。这个念头在上班的时候不敢细想,因为一想就知道做不到;辞职以后,它变成了正事。
旅行和住下来是两件事,这是我后来才想明白的。旅行是去看,看完就走,住下来是要过日子:早上去哪儿买菜,冬天屋里冷不冷,出了小毛病找谁修,生病了去哪个医院,一个人住在那里会不会闷。我想要的偏偏不是前面那一种,是后面这一种。我要在一片海边,把柴米油盐的日子重新过一遍,过得笨一点也可以,只要是我自己过。
现在我不上班了,手里有一笔钱,够我过几年不发愁的日子,剩下的事只有一件:去哪儿待着。我给自己列过条件,其实简单得很——有海,安静,人少,便宜。其中最要紧的是便宜:不上班了,就没有收入,每一分钱都是从存款里出的,得算着花。这不是清高,是算术。一个人手里只有八十万,还想长久地不上班,那他能住的地方,其实是被这个数字选出来的,不是他自己挑出来的。我越算越清楚这一点,后来也就认了。
所以我从来没想过“去哪里玩”。我想的是另一件事:能不能用最少的钱,把日子长久地过下去。这个念头看着不起眼,后面所有的路,都是从这里开始的。
还有一条也是硬条件:人少。我在北京待了七年,最受不了的就是人多——地铁里人贴人,马路上人挤人,商场里人吵人。我不是讨厌人,我是受不了那种被人群推着往前走的感觉,明明谁也不认识谁,可你走到哪儿都得跟着别人的节奏。所以我要去的地方,最好是冬天没人,海边没人,街上也少人,安静到有点荒——荒一点我才松得下来。银滩正好是这样:它是被大多数人嫌弃的地方,而被嫌弃的地方,通常就没什么人去。
二、先想去青岛,一路往东找便宜
最开始我想去青岛。
青岛名气最大,有海,城市也漂亮,一提海边,谁都会先想到它。我查青岛的时候心里是有一点偏爱的:要是能在青岛住下来,那是再好不过的事。城市干净,气候不坏,离内陆也不算太远,将来回家也方便。我甚至想过,要是能在青岛住上一两年,把海边的四季看全,这趟出来就算值了。
离开北京之前,我查了很多资料,查完就把它划掉了——青岛的生活成本太高。租一个房子,一个月差不多要一千块钱。这个数放在北京不算什么,可那时候我已经没有工资了,一个月一千块的房租,是坐在存款上往外掏钱,一掏就是好几年。我把这个数乘了十二,在心里写了一年一万二,又想了想自己手里那点钱能撑多少年,就把它放弃了。算了,我换个地方。
继续往下找,就找到威海。威海我早就听说过,干净,安静,名气也不小。我去查威海市区,查环翠区,一个月也要七八百。还是贵。七八百一个月,一年就接近一万,我在心里把这一万块钱掂了掂,放下,继续往下走。
再往下,找到荣成。荣成是威海下面一个县级市,也在海边,环境挺不错,靠海的地方还更野一些。荣成有两个问题:一个是房租也不算便宜;另一个是网上的资料不多。我要找地方住,只能靠网上那些零碎的字,一个资料少的城市,找起来特别费劲——我想知道的那几件事,比如哪一片小区买菜方便,冬天有没有暖气,附近有没有医院,都没有人写。
我这个人做决定,靠的就是网上的字。哪座城市的帖子多、有人认真写过住下来的事,我就敢去;哪座城市的资料少,我心里就没底,不敢把自己交过去。荣成就是被我这样划掉的——不是因为不好,是因为我看不清它。现在想起来有点可惜,那地方我到现在也没去过。
就这么一个地方一个地方地找,一个地方一个地方地排除。先青岛,再威海,再荣成,每一处都在胶东半岛上打转,每换一个地方,都是在同一个问题上做减法:一整年住下来,到底要花多少钱。看过的地方越多,我心里的尺子越清楚——不是哪里风景好,是哪里能让我这把年纪、这点钱,安安稳稳地待得久。
后来我才明白,我那时候不是在挑城市,我是在挑一个数字。一个地方只要便宜,远一点、冷一点、荒一点,我都能接受;一个地方只要贵,再漂亮我也住不起。我这辈子头一回这样选地方,也是头一回知道,原来钱是真的能决定一个人往哪儿走的。
那时候我心里还有一个没说出口的判断:我这次不是去挑一个最好的地方,是去挑一个我配得上的地方。青岛好,威海也好,可那些地方是给有工作的人、有钱的人准备的;我手里只有一笔存款,我要找的是一个能让这笔钱撑得最久的地方。想明白这个,后面的事就顺了——我不必再比较哪座城市更美,我只要算哪一处更省。
我把四个地方的账排在一起,算了一遍。青岛租一套房子一个月差不多一千,一年就是一万二;威海市区、环翠区一个月七八百,一年接近一万;荣成也差不多在这个档上;银滩一年三四千。同样是住一年,最贵的一处和最便宜的一处差了三倍多。我当时手里那块存款,按青岛的价钱花,能撑的年头要短一截;按银滩的价钱花,能撑的年头就长出一大段。对我来说,多的那几年,就是命。
三、鬼城这个名字,是别人先叫响的
再往下找,就找到了乳山银滩。
银滩在网上名气非常大,大到不用我去搜它的风景——大家张口就叫它鬼城。这个名字是别人先叫出来的,我第一天看到的时候还愣了一下,心想一个地名,怎么会跟鬼扯上关系。看得多了才知道,这不是骂人的话,是一种说法,说的是那里人少到吓人。
为什么叫鬼城?因为房子特别多,人特别少。二十多公里的海岸线上盖满了楼,全是同样的颜色、同样的样子,一排一排往海边铺过去。旺季还有人,七八月一过,天冷下来,人就走了大半,到了冬天十室九空。晚上从楼下往上看,整栋楼都是黑的,只有零星几户亮着灯,所以叫鬼城。
这个名字背后其实是另一件事:房子盖得太多了,盖得比需要的人多出太多。卖不出去,租也租不上价,房东一年只求把房子租出去,别让房子空着烂在手里。明白这一点,就等于明白了银滩的一切。那些没人住的楼不是风景,是账;房东的账,开发商的账,一串一串压在那儿。
名字听着吓人,可我看到的是它的另一面。房子多,就没有人抢;没有人抢,价钱就下来了。便宜在别人嘴里是银滩的病,在我这儿正好是它的好处。我那时候心里很清楚:我不是去投资,不是去度假,我是去找一个能长久待着、又花得起的地方。别人怕冷清,我不怕;别人怕荒,我图的就是荒。
说也奇怪,一开始我也觉得“鬼城”这两个字刺耳,看久了反倒顺了。这两个字像一道门槛,把不愿意来的人挡在外面,也就把价钱一直压在低处。要是这地方人人叫好,个个都来抢,房租早就不是四千了。我后来常想,我能在这里住下来,靠的不是眼光,是靠我这个人恰好不挑——不挑热闹,不挑方便,不挑别人都在乎的那些东西。
那时候在银滩做自媒体的只有几个人,我把他们讲的东西一条一条看过来。说实话,我看的不是风景,是过日子的事:一年三四千块钱能租到一套房子,菜便宜,水电气也便宜,一个人不吃肉也活得下去;冬天没有暖气,屋里冷,得自己想办法,电热毯、两床被子,熬过去了也没事。他们把不体面的地方也讲了——这一点我反而更信。只说好的地方,我是不信的,一个地方要是处处都好,那一定是没说真话。
一年三四千。我在北京,一个月就要六千多。
那些讲银滩的帖子里也讲冬天:银滩只有两个来月的旺季,七八月人最多,一过九月,人就一批一批往回走;到了十一二月,街上几乎没人,房子大多没有暖气,屋里冷得坐不住,夜里得靠电热毯和两床被子;除了海,什么玩的也没有,没有电影院,没有商场,年轻人待不住。写这些的人多半带着怨气,我越看却越踏实——他们嫌它冷清,我说我就是要冷清;他们嫌它没地方去,我说我本来也不想去什么地方。
银滩我一次都没去过,一张照片没拍过,人却已经在心里搬过去了。我知道光看网上有风险,可我要的就是便宜,只要便宜是真的,别的都能将就。有海,安静,人少,便宜——四条里最要紧的那一条,银滩给我了。
还有一件事我那时候想得很清楚:别人说银滩配套差、没有商场、没有医院、没有热闹可凑,这些对我都不算事。我在北京七年,没有什么社交,也没有非去不可的饭局,下了班就是回屋待着。一个本来就喜欢独处的人,搬到一处没人打扰的地方,等于把我想过的日子提前过上了。怕孤独的人住不了银滩,我那时候不觉得自己怕。
四、人还没去,押金先交了一千
既然定了银滩,剩下的就是找房子。我人还在北京,房子在山东,中间隔着一千多公里。看不了房,摸不着墙,只能靠网上的照片和别人的嘴。
我是在网上找的人。先跟几个在银滩长住、做自媒体的博主聊,也跟中介聊。我问的都是很琐碎的事:房租到底多少,物业费怎么算,中介费要不要,冬天冷到什么程度,附近有没有医院,买菜要走多远。这些事在北京不值一提,可在那时候,每一件都关系到我要不要把自己搬过去。我问得很细,他们答得也耐心,聊完我对银滩的了解,已经比看一百张照片都实在。
后来我托一个在银滩的网友替我看房子。他本来就在那儿住,走路就能去。他前前后后替我看了好几套,哪一套朝南,哪一套临街,哪一套楼下有菜摊,拍照给我,说给我听。我们隔着上千公里,靠一部手机把这件事谈成了。素不相识,人家愿意帮我跑几趟,这件事我一直记着。
最后我看中一套:位置不错的小区,四楼,两居室,房子看着很新,宽敞,明亮。年租四千,押金一千,中介费二百,物业费和水电气自己交。
我跟那位网友提的要求很简单:要朝南,要能晒到太阳,要便宜。别的都能商量。朝南这一条我说得很硬——在北京住了七年北屋,我这辈子都不想再住一间见不到太阳的房子。他替我挑出这套房子的时候,第一条说的就是朝南、采光好。我知道,这件事办对了。
房子我还没见着,先交一千块钱押金。钱是在网上转过去的,转完我坐了一会儿。说心里完全不打鼓是假的——一千块不算多,可那是把自己交给几个从没见过面的人。我又想,要是不对,也就是损失一千块;要是对了,我就有一个能长住的地方了。这么一想,钱就转了过去。现在回头看,那一千块钱是我这几年的生活里,花得最值的一笔。
那位网友我到现在也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,多大年纪,做什么的,只知道他也在银滩租着房子,比我早去几年。人跟人有时候就是这样:隔着一千多公里,隔着一块屏幕,凭一点善意把事情办成,然后各自过各自的日子。那一千块钱里,有一半是房租,另一半是我对陌生人的一次下注。
顺手把北京这头也结了。跟中介算清费用,退回来将近六千块钱押金。交出去的钱回来了,我在北京的最后一点牵绊也跟着归了零。那几天我心里总有一句话:不出门就不会遇到问题,不遇到问题就不会解决问题,所以出门是很重要的事情。我特别信这句话——所有的麻烦,都是靠往前走一步、再走一步解决的,光坐在屋里想,什么也解决不了。
五、直达的火车停了
路怎么走,我事先查得很细。
那时候乳山还没有高铁,只有普通火车。北京到乳山有一趟直达车,走一整夜,十三四个小时,在车上睡一觉就到了。我原本打算坐它,票还没开始买,心里已经踏实了,觉得无非是熬一个晚上,第二天早上睁眼就看见海。
九月份查,有。十月初查,还有。偏偏到了我要走的那两天,那趟车停了。我刷了好几遍,确实没有了。先是不信,换个日子再查,还是没有;后来也就认了。为什么停,我不知道,也没地方问,只能自己猜:疫情期间乘客太少,一趟车拉不了几个人,开着也是赔,索性就取消了。这种停运我一次也没赶上过,头一回赶上,就是自己要走的时候。
没办法,改道。先坐高铁到威海,再从威海转车去乳山。原来一条线能到的地方,现在要拆成两段,一路上都是检查、扫码、登记,每换一次车就要排一次队。
十月二十三号早上,我拖着行李出了门。北京南站人很少,我猜只有二零一九年的十分之一。出租不敢往站口停,说是停了要挨罚,把我放在最外面那条路上,催我赶紧下车。我只拖着一个箱子、背着一个包,已经轻装上阵,可还是嫌多。
进站、上车,一路都是口罩,检查没完没了:核酸、通行码、打没打疫苗。几个小时下来,耳朵后面勒得发疼。坐我旁边的是一个年轻妈妈,带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孩,就他们两个人,有箱有包。小孩坐不住,她就不停地讲故事,一个接一个地讲下去,声音放得很轻。我看着窗外想,人是被什么带着往前走的呢。
路上我给自己找了个乐子。坐火车要全程戴口罩,我就想,那喝水吃饭怎么办,要不要摘下来?想起看过的一个段子:一个记者去采访一个正在吃饭的居民,问他,你为什么把口罩摘下来?那人回答,因为我在吃饭。就这么一句,我在车上笑了半天。人在没处可去的时候,只能自己给自己找点高兴的事。
我一年多没坐高铁了,自己倒没什么特别的感觉。后来有个朋友在我朋友圈底下回了一句:我已经三年没坐过高铁了。我看到那句话,才想起来,同一件事情落在不同人身上,分量完全不一样——我这一年多只是没机会出远门,人家是三年没能坐上。我把那句话看了两遍,心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六、威海:第一次离海那么近
车过烟台的时候,我在车窗里看见了一线海。
就那么一线,远远地横在地平线上,我连忙举起手机拍,手都有点抖。海比平地高很多,好像是从上面斜着延伸下来,接在天边,我不明白是什么道理,后来想起来,以前在青海湖也见过类似的样子。那一路我什么也没干,就盯着那一线蓝,一直看到威海。
到威海的时候快五点了。出站只登记了一下信息,做了一次核酸,就放我走了。打车到住处,天已经暗下来,那天的日落是赶不上了。
住的是民宿,一百多块钱一晚,在高层,是一间海景房。站在窗边能看见夜里的海,颜色看不清,只听见风很大,呼呼地吹,海浪一条一条白线涌上沙滩。我不知道是那天刚好起风,还是海边一直这样——这个问题我看了三个冬天才敢回答。
刚安顿下来,手机就接到一个机器电话,提醒我到威海之后要五天三检。电话里念了好几种情形,从外省来的怎么办,从省内来的怎么办,从省内有风险地区来的又怎么办,我听了半天没听明白。我只待三天,索性打算每天都去做一次,一天一次,最省心。
洗了个热水澡,人就缓过来了,我赶紧出门。走到海边只要五分钟。晚上没几个人,海边又冷又黑,我站在那儿,看了很久——这是我第一次离海这么近。海风里居然没有腥味,空气很好闻。我站的地方是黄海的水、太平洋的水,不是内海的水,我想它一定比那些内海更活、更干净。不过海风也是真冷,站一会儿人就得把衣服裹紧。我心里还嘀咕过:海风这么大,在这里住久了,人是不是容易得风湿?嘀咕归嘀咕,那半个小时我心里是舒服的、平静的,这种平静在北京那栋楼里从来没有过。
我沿着海边走,从山东大学威海校区这一头走到火炬八街,再走回来,四五公里的样子,一路上只看见很少的人。本来想顺着沈阳路找一家饭馆吃饭,走到那儿发现很多店都关了门,只好去超市买了点东西拎回去。那天晚上我才发现,海边原来是这么冷的——十月底,路上已经有人穿羽绒服了,我裹着外套还嫌风往领子里灌。以前总以为海边是夏天去的地方,谁想到它的风一吹,比内陆还硬。
威海的路是有起伏的,一会儿上坡,一会儿下坡,中间还穿了一条隧道。我在北京待久了,以为城市都该是平的、方方正正的,忘了世界上还有别的样子的城市。路牌上写着三种文字,中英韩,街上也有不少韩国味道的餐馆,我不知道这个海边小城跟韩国有什么渊源,只觉得新鲜。有些地名后面还跟着一个“岗”字。街上松树很多。山东人爱吃大蒜大葱,在车里、在电梯里,总有一股很冲的味道。
那两天我还动过一个念头:干脆留在威海算了。我是真喜欢这个城市,干净,安静,路有起伏,海就在城边。可一想到房租,这个念头就散了——一个月七八百,一年接近一万,我这点钱,经不起这样花。喜欢归喜欢,喜欢不能当饭吃。看过海,我还是往东走。
第二天我又去了几个地方:大相框、第一海水浴场,还有那条金海湾栈桥。火炬八街是晚上去的,到了那儿一个人都没有,就我一个人站着拍了张照片。真是一个人也没有,路灯亮着,路是空的,我在那儿站了一会儿,觉得又奇怪又好。
这三天我在威海干的事,说出来很单调:走路,打车,做核酸,看海。威海有名的韩乐坊我一个没去,网上推荐的那些吃的我一样没吃——我不会写攻略,也不打算学。我在那儿只做一件事:走一走,然后停下来看海。
回到民宿,关了灯躺下。黑暗里能听见外面的涛声,一阵一阵推过来。那声音一会儿像噪音,一会儿又像催眠曲,我听着听着,分不清了。那天晚上躺下之前,我心里冒出一句很俗气的话:如果我在威海买得起一套房子就好了——哎,又跟房子扯上了,真俗气。
七、半月湾的日出,小石岛的蛤蜊
第二天我四点半就起来了,只睡了三个钟头。
睡前我纠结算了好久:到底今天去看日出,还是明天?查天气,今天晴,明天多云——多云是看不见日出的。那就只能今天去。定好闹钟躺下,人一直怕睡过头,越想睡越清醒。
半月湾是别人在小红书上推荐的看日出的地方。我带了两台手机,一台新手机插着卡,用来拍照片;一台旧手机不插卡,专门架着拍延时。两台在石头上一字排开,我人站在旁边,像摆了个小摊。天还没亮,一个路过的女人对我说:你站这儿看不见太阳,小岛挡着呢,要往前面去。我赶紧收起架子往北边跑,跑到的时候,太阳离开海面只差几分钟。要是没有她那句话,我这天早上就白起了。
太阳出来之前,东边还挂着一弯新月,细细的,暗的那一半也看得清,像被人用铅笔轻轻描过一下。天一直在变,海面也跟着变,红的,蓝的,白的,金的。我想形容一下,才发现自己的词不够用。最后只能拍下来——照片也比不过眼睛,所以我只能说,你们自己来看看。
旁边一个女孩请我给她和男朋友拍合影,两个人靠在一起,笑得那么甜。我按了两下快门,替他们把这两秒钟留住。一个人出门,省了照顾别人的麻烦,也少了别人替你拍照的乐趣,鱼和熊掌不可兼得,这话一点不假。
看完日出,在路边摊吃了个早饭,去核酸点做核酸,再从半月湾一直走到幸福门。海源公园里泊着很多小船,随着水一起一伏,有海鸟从上面飞过去。对岸就是刘公岛,我没有上去,远远看着就够了。越往幸福门走,人和车越多,我反倒不太想走了——我喜欢人少清静的海边,人多的地方,风景再好我也待不住。
走到金海湾栈桥那里,我看见有人蹲在桥下的石头滩上翻石头,大概就是赶海。当地人在浅滩上挖蛤蜊,一挖一桶,我看着眼热,心里想,要是我也来挖一些,至少晚饭就有得吃了。可我连他们挖的是什么、回去怎么烧都不知道,只能站在旁边看。桥上有人钓鱼,钓上来的鱼,我一个也不认识。那些鱼叫什么、怎么吃,我全不知道。孔子说,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。我算是个土里土气的内陆人,这些名字都得从头认起——来海边这件事,对别人是度假,对我一半是上学。
中午我在海边坐了很久。阳光好,风不大,我脱了鞋袜,走进水里去。水是凉的,但不刺人,脚踩在沙子上,人一下就放松了。有人下海游泳,我看着他们,心里想着,等到了乳山,我也去游。
傍晚我想换个地方看日落。这个季节在海水浴场看,太阳总是落在西边的山头上,不是落在海里。我沿着路走到第二海水浴场,那边在山背后,我以为能看见太阳从海面沉下去,走过去才发现山外有山,还是被挡住。倒是意外走进了小石岛的钓鱼赶海公园,当地人在浅滩上挖蛤蜊,一片忙碌。沙滩上有许多圆圆的小洞,是小螃蟹的家。
日头快下去了,我赶回民宿,在二十二层的窗前坐下,面朝西,看着太阳一点一点沉下去。那是我在威海的最后一个傍晚。那些天我心里很清楚:在威海这几天只算观光,不算居住——真正要过的日子,还在前头。本来我本可以直接去乳山的,路上那些规矩让我只能在这座城市停两天;可停这两天也不亏,日出、日落、赶海,我都看见了。要是能长住,我会从这一头沿海岸线一直走到那一头,把整条海岸走完,说不定还能撞见几处别人不知道的地方。这些留着以后吧。王维写过一句“自顾无长策,空知返旧林”,我这些天心里过的就是这一句。我爱的也是后面那两句:松风吹解带,山月照弹琴。
那天我还想过一件事:日出天天有,日落也天天有,难道要天天看吗?看多了会不会腻?人到了海边,是不是就没事可干了?后来我想明白了——只要今天是有意义的,这一天就没有白过。你今天拍了那么多好看的云和浪,难道它们就没有意义吗?那你为什么还要把它们存下来呢。
那两天我在朋友圈里发得很勤,照片一张接一张地贴出去,发完又有点心虚:会不会有人嫌烦,会不会有人看了不舒服。想了想,屏蔽就屏蔽吧,我不为这个操心。可我也知道,等到了乳山,我大概不会这么发了——看够了海,还得干点别的:读书,写作,学英语,做饭,晒太阳,爬山,锻炼,交个朋友。这些事在哪儿都要做,在海边也一样。
在威海打车的时候,司机跟我说,荣成那边更值得去,那香海和成山头的风景比这儿好。我记下了。可我那时候想的已经不是这三天了,我想的是把乳山当成一个落脚的地方,慢慢把周围这些县市走一遍。不着急,先把乳山摸清楚。
在威海的最后一天,我回头想了想这几天:日出看了,日落看了,赶海也看了,拍了一大堆照片和视频,一共其实没去几个地方,而且都是别人早就在说的地方。可我心里是高兴的,高兴到几乎忘了这一趟花了多少代价——为了站在这片海边,我把一份干了七年的工作辞掉了,把一个城市扔下了。人就是这样,站在好处上的时候,不太愿意去算代价。
八、十月二十六号,我在银滩签了合同
二十五号那天,北京的朋友告诉我,我原来住的小区附近有病例了,幸好我走得及时,不然可能就走不成。我把北京健康宝关掉了,一直没敢再打开,相信一打开就会弹窗。从那天起,我用的是山东的健康码。
晚上快六点,手机上弹出一条消息:环翠区发现一例。我心里咯噔一下,怕第二天去不成乳山,怕自己又被拦在半路上。第二天早上起来看,没有新的变化,才放下心。
睡觉之前,我给自己写了一句话:明天就要去乳山了,要开始真正的新生活了,祝自己一切顺利,祝自己往后能快乐、无畏地过日子。这话说得有点像许愿,可那几天我确实需要许一个。
二十六号六点多我就起来了,去附近的核酸点做核酸——在威海这三天,一天一次,已经做惯了。前一天不用赶日出,我一觉睡到八点半,在床上磨蹭够了才起来,那是我到山东以后睡得最沉的一觉。回来收拾东西,退房,打车到威海客运站。
司机是个爱说话的年轻人。他一路跟我讲疫情对他的影响:房贷、车贷,一笔一笔算得清清楚楚,只要一有情况,他就出不了车,可钱照样要还,存款眼看着要见底。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并不激动,像在念一份账单。我在北京打车,也听过一模一样的话——不同的城市,同样的账。
大巴走了一个半小时就到银滩。车票二三十块钱,具体多少我忘了。车上只有十个乘客。上车前要跟司机说好自己在哪个小区下,不然他不会停。车站的人没拦我,顺利上了车,我心里还暗暗松了一口气——那几天最怕的就是临门一脚被拦下来。
车出威海市区的时候,我心里翻来覆去念着一句话:北京肯定比威海方便,威海又肯定比乳山方便——我这不叫往高处走,这叫往低处走。北京的那些大事,还时不时隔着手机传到耳朵里来;可北京的那些小事,颐和园、圆明园、故宫、白塔,从此就只剩记忆里的几张照片了。心里有点空,也有点松。
中介来给我开了门。检查房间,看合同,签字,交钱:年租四千,物业费五百零六,一共四千五百零六。房子有些小瑕疵,中介说会叫人来修。下午我又去物业预存水电费,买了一张水卡——存一百块钱给一百二十,另外买一个七点五升的水桶,装满一块五。水费三块零五一方,电费五毛五一度,燃气两块八一方,我把这些数字都记了下来,从此以后,这几毛几分就是我的日常。
签完合同,我在小区附近走了一圈,从爱琴海景走到大拇指,再走回来。肚子饿了,吃了一碗牛肉刀削面,十块钱。沿路的饭馆很少,几家看着也不太干净;街道萧条,墙皮斑驳,流浪猫狗不少,路上见到的多是遛弯的老人。公交车半小时一班,下午五点就没了;路上跑着一种叫老头乐的电动四轮车,三公里以内五块钱。
这些我都看在眼里,说不上失望,也谈不上高兴。我那时候心里只装着一件事:房子是我的了吗——是了。
天已经冷得快了,我得抓紧添置过冬的东西:被子、褥子、袜子、鞋子、电热毯,还有一个烧热水的壶。要自己做饭了,锅碗瓢盆也得买——不做饭,上哪儿吃去呢。我在小区附近转了一圈,没找到几家像样的铺子,心里就有了数:接下来的日子,得自己一样一样地置办起来,跟在北京点外卖、下馆子的过法,是彻底不一样了。
九、八十多平,一年四千块
房子是八十多平米,两室一厅,一个很大的阳台,一间朝南的卧室。
十月底的太阳已经低了,阳光斜斜地照进屋里来。坐在阳台上能晒到太阳,躺在卧室的床上也能晒到太阳。这房子是步梯的四楼,不高不低,阳光刚好斜进来照到阳台上。我当时没想那么多,只觉得四楼爬着不累;后来住久了才明白,在银滩,楼层选对了日子就不一样——一楼二楼晒不到太阳,屋里返潮,五六楼以上爬着费劲,冬天人少,上楼连个喘气的都没有,四楼是刚刚好的那一层。中介带我看房那天,我一进门就看见阳光从阳台一直铺到客厅,心里当时就定了:就是它。
搬进去那天,我把东西放下,第一件事就是把窗帘全拉开,看太阳一块一块地铺在地板上、铺到床上来。那一会儿我心里很安静,觉得这一趟路没有白走。
我这个人特别喜欢太阳。在北方待了七年,我对阳光的这点执念,就是在北京那间小屋子里养出来的。
在北京第一间屋子里,我连晾衣服的地方都没有:屋子朝北,怕把房门敞开让人看见屋里的样子,窗户也很少开,洗好的衣服只能挂在屋里,挂了满屋子潮气。人被太阳晒着和晒不着,是两回事——晒得着太阳的地方,人会松一点;长年见不到太阳,人就容易缩着。我那时候不懂这个道理,只是觉得那间屋子闷。等搬进这套八十多平的房子,看见阳光从阳台一直铺进来,我才把那七年的闷一下子对上了号。
头四年我住在合租房里,一间朝北的小卧室,五六平米,太阳永远照不进来。房租一开始两千三,后来两千七,最后涨到三千,一直涨。住到第四年,房东要把房子收回去,我就自己租了一间三十八平的小公寓:有阳台,有客厅,有厨房,有卫生间,卫生间还挺大,干湿分离。一个月六千五,加上中介费、服务费,一个月七千。一年下来是八万四。
在北京的时候,有个朋友跟我说:你在北京一年的房租,够在银滩租二十年。我当时听了只当是一句感慨。等我把合同签了,把两边的钱摆在一起算了一遍:八万四,对四千,差不多是二十倍。同一个国家,同一片海岸线附近,一边是一年的钱租一个朝北的五平米角落,连太阳都见不到;一边是一年的钱租一整套八十多平的房子,还有一个能晒到太阳的大阳台。
还有一件小事,签合同那天我才摸到:在北京是月付,一个月一交,每到交租那天,都像被人从身上割一刀;银滩的房子是按年租的,一年交一次,一次交清四千块,交完这一年就安静了。四千块钱,在北京连一个月的房租都不够——我却拿它在这儿买下了整整一年。这个对比,比任何话都让我踏实。
八十多平米,两室一厅,一年四千块钱。就这样定下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