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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10 章

海边的第四年

The Fourth Year by the Sea

四年,四种心情

一、立春那天,我回到海边

二〇二六年二月四号,立春。那天我离开芒市,坐早班机,经合肥中转,下午到青岛。

在芒市待了一个多月,走的时候还是大晴天。飞机一落地,青岛是大雾,看不见太阳。我一下从云南的蓝天上,掉进了北方的灰里。

在青岛待了两天。栈桥上有成群的海鸥,游客很多。第二天雾霾更重,拍照都不好看。我从栈桥走到海军博物馆,又走到鲁迅公园、小鱼山、海洋大学,走过网红墙和龙江路——那条漫画街。街上有很多年轻姑娘,空气里都是青春的味道。这些在银滩是看不到的,银滩只有老年人。

刚到那天,我住在一家青旅。坐了一天飞机没吃饭,放下包就点了一份外卖——海肠捞饭。自己都觉得好笑:在海边住了三年多,从来没吃过海肠捞饭,反倒是在青岛点上了。夜里出去瞎走,沿着中山路往上,走到圣弥厄尔教堂,在旁边的小巷吃了一碗黑鱼番茄汤面,用手机付账还便宜了三块多,老板送了一碟木耳豆腐丝。这家店我二〇二三年也来过。再走到上街里四方路,那里改造得灯火辉煌,只是冬天是淡季,没几个游客。在安静的青岛老街上瞎走,对一个闲人来说,也是件幸福的事。

本想在青岛多待几天——这里有暖气,能躲躲回北方的大降温。可青旅的房间不能续订,被人抢先订走了。那就回吧。

二月六号一早,我坐高铁回银滩。从青岛到乳山南站,一个半小时,下了火车再坐公交。一路上都是熟悉的景色:光秃秃的树,没有绿色的田,远处大乳山立在平地上,跨海大桥的两座主塔眼看要合拢了。

进了银滩,马路上空空荡荡,干干净净。看不到海,但也能猜到——这么大的风,没有人会出门看海。楼下的商家都关了门。这就是冬天的银滩,确实是一座鬼城。喜欢热闹的人在这里会疯掉。但我不怕。

我把水电通好,把所有的脏衣服扔进洗衣机。在外面旅行,都是用手洗,现在终于可以机洗了。窗外刮着五六级的北风,屋里安安静静。这只是一间出租屋,可只有它收留我。

那天最低零下十度。白天有太阳,还行;到了傍晚,就只能躺到床上,把电热毯打开,再开空调,屋里也只能升到十二度。晚饭吃了一碗泡面——出门太久,家里没有菜,也没有鸡蛋。洗碗的时候,自来水刺骨,把手都冻麻了。

第二天下了雪。开始很小,像头皮屑,一会儿大一会儿小,后来变成一团一团的,被风吹得像斜线一样落下来。地上只薄薄一层,有时候还出着太阳下雪。这是这个冬天最后一场雪。我站在窗边看了很久。

过了几天就是除夕。我一个人。外面的鞭炮声一阵一阵,我通过别人的直播,看了看海边的烟花。有人在家庭群里发红包,我没敢说话——我没有钱。我也不想给谁发祝福,不想跟任何人寒暄。我只想自己一个人待着,谁也不要来打扰我。

正月里,我的生日到了——公历二月十八号,初二,正好是雨水。四十岁。没有人给我过生日,只有几家银行记得,发来一条祝福短信。我给自己剃了个光头。反正头发早就白了、秃了,剃掉还清爽些。

这个年,就这么过去了。一个人,一间小屋,一场雪,零下十度。

二、冬天剩下的日子

年过完了,冬天还没完。银滩的冬天要到三月底才走。这一个月,我基本不出门,在家做三件事:用 AI 做表情包,用 AI 做歌,写文章。

AI 做的表情包,是一套叫“芒市不忙”的专辑——把芒市的街景、榕树、棕榈,画成一张张小图。发出去以后,居然被芒市管宣传的部门看到了,说要转发使用。我心里小小高兴了一下。还有几首 AI 写的歌,也过了审核,有了播放,就有了几毛几块的广告费。一天十几二十块,能盖住我的饭钱。

钱不多,我算过一笔账:这样一年下来,也就一万块。跟上班比,这点钱不够看。可我不上班,一个人,一年最多花一万。够活。我不需要更多。

更多的时候,我什么也不干,就躺着。躺到床上刷手机,看视频,学英语。三月的风乱刮,一会儿北风,一会儿南风。有几天是沙尘暴,从北京刮过来的,天上一团模糊的银白色。有几天大雾,湿气贴着窗子。有一天凌晨,我被厨房里咔嚓咔嚓的声音吵醒,以为是老鼠,起来拿晾衣杆敲了半天,什么也没有。隔壁那户重庆人,我去云南之前还住着,回来就没了人,安安静静,大概回重庆去了。

我一直在听云南的歌。德宏的《有一个美丽的地方》,景颇族的目瑙纵歌,哈尼族的《阿杰蝈蝈》。他们的歌总是那么欢快。我一首一首地听。

云南人比我们快乐得多。去了一趟云南我才明白,吃到好吃的就快乐,喝到好喝的就快乐,唱歌跳舞也快乐。我恨自己不是那种能歌善舞的人,活到四十岁才懂这个道理。在家里随便找块空地就能跳,不用花一分钱。我该学学唱歌,学学跳舞。

正月十三是祭海的日子。海边的大拇指广场上有扭秧歌、舞龙的,可惜那天下雨,我没有去。到了元宵,说是夜里有月全食和血月,也没看成。海边就是这样,天不好的时候多。

有天晚上,我在床上想一个问题:我孤独吗?一个叫张楚的歌手唱过一首歌,叫《孤独的人是可耻的》。我十九岁的时候特别喜欢这首歌,但我从来不是一个孤独的人。这四年我一个人过,可我不知道什么是孤独。小时候在山野里瞎跑,自然万物都是我的观察对象;长大以后,有书、有音乐、有电影;现在我有大海,有落日,有满天的星星。

我以前总说“他人就是地狱”。可这句话是有前提的,前提是相互纠缠。如果只是君子之交,彼此不熟悉、也不麻烦,那别人还是好相处的。我怕的不是人,是那种非要凑到你跟前、评价你、指点你的人。

惊蛰那天,我想起一件事:AI 什么都告诉你,你就不必再去记那些诗了。可记忆里没有诗,你真看见一场好景,想吟一句,却怎么也吟不出来。那种自己就能感受到的喜悦,就没有了。我想,今年该多读读书,读读诗经,读读苏轼。

我还想通了一件事:我对大海不是腻了,是习惯了。刚来的时候,我每天要出去看两趟海;现在好几天不去海边,也不觉得遗憾——我脑子里已经存下了海的样子。可我不想被这片海困住。我不能变成一潭死水,要做流动的水,做能溅起水花的水。在海边看了四年,我也该从一个旁观者,变成一个创造者。

有天我刷到一段岳飞的旧事,看了一眼他的生卒——才三十八岁。又想起王勃,二十七岁;聂耳,二十三岁。这些响当当的人物,都没有我活得长。我四十岁,普通平淡,一事无成,可我还健康,还算快乐。我比他们多活的每一天,都是赚的。

三、这个春天,花开得晚

三月里,风一转南,人就活了过来。我的活动范围也大了起来——从家走到海边,从海边走到集市。银滩五天一个集,我每次都去,可买东西很少。一个人,买一次够吃十天。

集市上都是老年人。我买瓜子、香蕉、花卷。土鸡蛋比超市的香,虽然贵一点。白菜一块,土豆两块,菜花两块五。集上的瓜子要十五块一斤,比肉还贵,可我还是买,嗑瓜子是我唯一的零食。

我的自行车后胎瘪了,推到车行去补,七块钱。老板是黑龙江人,刚回老家过完年。我问他老家什么样,他说零下三十多度,睡炕,硌人;乡下没什么好玩的,可父母在老家不肯走,他只好回去。

有了车方便多了。我往西骑,一直骑到潮汐湖的入海口,那里有一片绿松石一样的湖水;再往东骑到福如东海的门口,大门锁着,进不去。马路上没有人,你不看红绿灯,横穿马路也没关系。天蓝得出奇。我不多看看,都对不起这天气。

春天来得晚。三月中旬了,玉兰才开花,杏树才红。我在阳台上晒太阳,看着阳光一点点往北挪。同一个阳台,同一把椅子,季节就在这几尺地方里变。

四月一号,我一口气骑了三个小时,一直骑到东边。那儿新开了一条商业街,咖啡馆、酒店、大学都有了。学校前面的礁石滩退了出来,有人在赶海。海边的灯塔也快修好了,全是钢架子,也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。

四月七号,我又去了小石口村。村子在陆地的尽头,面朝大海。村里有个九十三岁的老大爷,坐在自家门口晒太阳,拄着拐杖。我问他,住得离海这么近,潮不潮?他说不潮。九十三岁,生于一九三三年。他大概一辈子没离开过这个村子。

我下到礁石上去。退潮的石头上有将军贝,长得像清朝官员的帽子,得趁它不备猛地一抠,才抠得下来,不然吸得死死的。今天不是周末,一个人也没有。海是绿色的,像翡翠,像玻璃。我在那儿站了很久。

出门就是丈量世界。网上知道的城市,昆明、大理、丽江,谁都知道;可云南还有怒江、德宏、红河、文山、曲靖、昭通,不去的人是不会知道的。这些城市的下面,还有更不出名的县城——德宏除了芒市、瑞丽,还有盈江、陇川、梁河。书上的知识是二手的,脚下的路才是自己的。

回来的路上我想,这些人怎么没搬走呢?他们的小房子和大城市里的楼房,到底喜欢哪一个?我想不明白。人生要追求什么,我也想不明白。我只知道,四月的海很好看。

四、四月十四号,荧光海

四月十一号,我在床上躺着,想起加缪的一句话:真正严肃的哲学问题只有一个,那就是自杀。判断人生值不值得活,等于回答哲学的根本问题。

我喜欢跟人聊生死,可大多数人都不聊。老年人尤其不聊,好像一谈就是咒他们。可死有什么可怕的呢,可怕的只是痛苦。如果死一点痛苦也没有,人人都会歌颂死亡。

这几年,我最常想的就是死和活着这两件事。想得多了,也就淡了。反正我怕死,怕得很,所以只好认真地活着。

四月十四号晚上,我遇到了一件在银滩住了四年都没遇到的事。

那天夜里七点半,我慢慢悠悠走到海边,本来只想录一段漆黑的大海。回来在视频的最后,我看见海面上有一点蓝光。我先不信,再看,又出现了——一道蓝光,在海浪的前头,从这边跑到那边,像闪电一样。

荧光海。我听说过,别处有过,可从来没有亲眼见过。我跑到水边去,可手机抓不住它:你一直录着,它不出现;你不录了,它又出现了。它随着海浪一涌一涌地往前走。我试了很多次,只抓到十几秒。回到家,我把那些碎片剪在一起,才勉强留下了一道光。

在这个地方住了四年才看见。你要是只住一年,永远也遇不上。有些景色就是这样,得慢慢等,还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来。运气加上坚持,大概就是这个意思。

四月二十三号是世界读书日。我已经很久不读书了,倒也不觉得羞愧——读书只是认识世界的一种方式。可文字抓的是脑子,图像抓的是眼睛,我还是担心自己会越来越浅。

那天我去三观亭。那是个看海的好地方,可景区从去年十一月起收费了,门票三十八。我舍不得,就从旁边的礁石滩爬悬崖上去。石头上满是生蚝壳,滑。爬到顶上,风很大,视线很好。我在上面站了一会儿,又爬了下来。

四月的海,一天一个样。我去看捕鱼的人撒网,去潮汐湖看柳条,去河边看人钓鱼。我什么也不干,就这么看着,一天就过去了。出门前心里那点空落落,也散了些。

五、四月二十八号,天塌了

四月里,我又被叫去删了一条视频。我拍了一个派出所挂的警示横幅,问了一句银滩到底有没有传销,浏览量特别大。早上就收到短信,让我把视频隐藏起来。我照做了。

这不是第一次。去年我拍过烧秸秆的火,拍过烂尾楼,都被打电话要求下架。我在这里生活,不是一天两天,总怕他们找我麻烦。他们也没有恶意,就是太严肃,不好玩。

可四月二十八号那天,事情不一样了。早上还没下床,就有几个人给我发消息,叫我看网上的新闻——不许再讲躺平了。我看了半天,心里咯噔一下。

我做了四年“躺平博主”,讲的就是这个。现在不许讲了,那我这点流量和广告费也就没了。可我一点办法也没有。我不能跟谁对着来,我连钱都赚不到,我还得生活。

那天我想了很久:以后怎么称呼自己呢?不能叫躺平,不能叫隐居。那就叫退休吧。反正我三十多岁就退休了,这话也没错。

那条新闻下面,有个网友回了一句:请好好落实劳动法。我看着这句,笑了一下,又有点心酸。年轻人不是不想上班,是上班让人看不到头。

那几天我心里很乱。后来刷到很多嘲讽这条新闻的视频,年轻人嘴上厉害,其实心里都明白自己为什么躺平。我看了半天,也就不那么难受了。反抗是没有用的,可搞笑是可以的。

四月三十号,楼下房东来找我,说他家的楼板渗水,问我厕所是不是漏了。我下去看了看,确实掉了一块墙皮。这事我一点也不想管,可又不得不管。跟人住在一栋楼里,麻烦总是躲不开。

同一天,我把手机套餐从五十八改成了八块。我不需要流量,我只需要安静。可我还是天天盯着后台的数据看——有多少人看,能赚多少钱。我知道这是病,可我戒不掉。

五月一号,银滩忽然涌进来一大波游客。海边搭起了帐篷,小孩子光着脚下水,家长在旁边笑着看。前些天这里还冷冷清清一个人没有。我站在人群里,有点恍惚。

六、五月:雨,潮湿,和一百万的念头

五月的银滩,一直没晴过。不是阴天,就是大雾,再不然就下雨。今年的雨季来早了,往年要六月中下旬才下,今年五月中就来了。看不见太阳的日子,人就发闷。

五月初,我的厕所坏了,楼下渗水。工人来砸地板、重做防水,前后折腾了十来天。来干活的瓦工是个六十二岁的农民,附近的村里人。我问他退休金,他说没有,只有一两百块的基本养老金。他蹲在地上贴瓷砖,一蹲就是一天。我这种只在办公室里坐过的人,干不了这活。

那十来天我不能上厕所,只能用厨房的池子,或者去小树林里解决。热水器拆了,我就烧水洗头。等工人走了,我洗了个热水澡,把床单被罩全洗了一遍。租房子的麻烦,就是这样一件一件来的。

五月十号是母亲节。我想起《局外人》的开头:今天,妈妈死了。也许是在昨天,我搞不清。我好像就是个局外人。我跟家里几乎不联系。不是不想联系,是一联系就要吵。他们那一代人不明白我为什么不上班、不结婚、不生孩子,我也不想解释。

不联系,我觉得这也是一种尊重。尊重就是互不打扰,各人过各人的。他们有自己的退休金,晚年不用我操心;我也只能照顾好我自己。

这个月里,我忽然意识到自己四十岁了。二十几岁的时候,我快三十了还有年龄焦虑;可到了三十几岁,我依然觉得自己是个年轻人。一过四十,就再也不好意思这么说了。头发白了大半,身上开始有老人的味道。结了婚、有孩子的人,回到家里至少热热闹闹的;像我这样没结婚、没孩子的,就像黑暗宇宙里一颗孤零零漂着的星球,没有寄托,只剩虚无。快乐其实很简单,就是笑。可我已经很久没有真笑过了,连嘴角都僵了。

我总觉得,这世界上所有的事都能用钱解决。我不甘心,想找出一件钱解决不了的事,可我找不到。三十多岁在北京的时候我不这么想,现在不上班了,反倒越来越看重钱。人一没有钱,就什么都顾不上,只剩下钱。

五月里我一直陷在焦虑里。我想赚钱,想得睡不着。我给自己的后半生定了一个目标:再赚一百万。有了一百万,我就彻底自由了。可怎么赚,我一点头绪也没有。我只有那点微薄的收入,一年一万,一万年也攒不出第二个一百万。

有人问我,银滩的房价那么便宜,十万块就能买一套,为什么不买。我有三个原因。第一,我不想动那笔存款——花了二十万,心里就不踏实了。第二,我还没打算安定下来,还想多走几个地方,看看哪里最适合我。第三,真买了房子,未必就能得到平静,说不定还会后悔。什么时候买?等我再挣到一百万吧。有了两百万,我就什么都不怕了。

我们总把漂泊说得很惨,好像那是命不好。可换个角度看,漂泊不也是一种自由吗?稳定的生活把人钉在一个地方,哪里也去不了,不见得就幸福。我宁愿把漂泊当成对无聊人生的一种挑战。

王维有一句诗:“晚年唯好静,万事不关心。”我常拿它来说自己。我不喜欢听人的声音,大多数人的声音对我来说都是噪音。可有时候半夜里,又会觉得失落,好像全世界只剩下我一个人。

五月三十号那天晚上,我关着灯躺在床上,忽然把三个词想明白了:自由最简单,快乐难得,平静等于死亡。

自由最简单,两个字,不怕。你不怕什么,你就是自由的。我怕的东西越来越少,所以我越来越自由。快乐是一个字,笑——可我很久没有真笑过了。至于平静,只要人还活着,就有烦恼,有烦恼就没有平静。真正的平静,是死了才有的东西。

想明白这三个词,我长出一口气,又有点失落。好像人生再没有什么可追求的了。这大概就是四十岁的坏处:问题都想通了,也就没劲了。

五月的收入结算下来,有两千多块。三月一千,一二月加起来一千。这么算,前五个月我挣了六千。比前几年强——二〇二三年全年才六千,二〇二四年八千,去年九千。今年大概能挣一万多。够我花,也仅此而已。

七、六月:青岛,和改用嘴写日记

六月一号,我本来打算去青岛玩两天散散心,收拾好东西才发现火车票卖光了。第二天才买到。从乳山南站到青岛,一个半小时。

青岛我住在一家民宿,一天一百一十四。就在小鱼山旁边。老城区的红瓦、黄墙、绿树、蓝天,德国人当年建的,很漂亮。要是有钱,我想在这儿买一套房子住下来。可我没有钱,只能住几天。

在青岛,到处都是年轻人,漂亮姑娘。在银滩待久了,跟老年人待在一起,你也会变成一个老年人,身上全是老人味。我得多看看年轻人。

可第二天就起了大雾,什么都看不见。晚上楼下还来了消防员——有人报警说看见蛇。大城市就是好,小区里进了蛇都能报警,消防员半夜还来。第三天,我回了银滩。

这次出门还有另一个用意,算是给去云南探路。我想试试自己还有没有旅行的体力和兴致。结果是:体力还行,但很累。回来我在镜子里看自己,觉得青春不再有了。

六月里,我换了一个写日记的办法。以前是打字,一天敲一两千字,眼睛都花了。现在我用嘴说——对着电脑说话,AI 把话转成文字,我只需要检查一下、改一改。从六月起,我的日记大部分是用嘴写的。解放了双手,字还多了不少。

六月十三号是一年里日出最早的一天,四点半不到天就亮了;日落最晚的一天要等到六月二十八号,晚上七点一刻太阳才下去。我以前一直以为是夏至那天,原来不是。这是个没什么用的小常识,我还是记下来了。

有朋友问我理想是什么。我想了想——理想就是游手好闲,四处溜达。玩够了就回家做饭。

六月十九号,端午节,银滩那个叫“快乐向前冲”的闯关节目开播了,要连办三天。这是银滩一年里少有的大型活动,来了一些参赛的年轻人。银滩的年轻人越来越多了——大概是工作不好找,来这边歇一阵。

六月二十二号,我跟北京的一个朋友聊天。她说她谈了一场很失败的恋爱,觉得谈恋爱就是浪费时间。我说了一句让自己都吃惊的话:时间就是用来浪费的。我越想越觉得对。中国人做什么都要讲意义,可人生本来就是用来浪费的。只要你在浪费时间的时候是快乐的,那就不算浪费。

六月二十四号,大理的朋友说他要离开云南了。我想了想,把机票订了——后天走,经湖南郴州转昆明,六百二十块。我本来打算七月初再走,现在提前了。在银滩整整五个月没出门,是该出去走走了。

八、滇西:从巍山到芒市

六月二十五号,我从青岛坐飞机走,经郴州转,二十六号凌晨到昆明,在机场睡了几个小时,早上坐高铁去大理,中午到凤仪镇本长村,朋友来接的我。

大理还是那个小院,一个月一百块房租,只是现在是夏天,和去年冬天不一样。头两天我睡沙发,蚊子咬得我满手臂是包,第三天搬去和朋友挤一张床。在大理待了五六天,去了一趟剑川的沙溪古镇。古镇都商业化了,不觉得多好看,倒是村里本主庙里那些姓欧阳的名字,写得真漂亮。

七月一号,我们租了车,从大理出发,一路往西、往南。第一站是巍山。巍山是南诏故都,古城小而美,比大理古城安静得多,城楼不高,站在街上能一直看见远处的山。城楼的墙上贴着讣告,白纸黑字,写着谁家老人走了、享年多少、儿孙是谁。三年服满,白的换成红的。这个习俗还活着。

第二站保山。保山的古城早就没了,抗战时候炸的,只留一座仁寿门。可我在博物馆里知道了一件新鲜事:这里古时候叫哀牢国。写下“滚滚长江东逝水”的杨慎,当年就被发配到这里。

第三站腾冲。去腾冲要翻高黎贡山,公路的隧道有三公里,铁路的隧道还在挖,听说要挖到二〇二八年才通。半路上经过潞江坝,海拔只有六百多米,一下子热了起来,路边第一次看见挂在树上的菠萝蜜。丙闷村里有一棵亚洲最大的榕树,树底下有个傣族老太太卖菠萝蜜,一个十四斤,砍到十块钱。

再往南,是德宏。梁河是德宏最小的一个县,街上也挂满菠萝蜜,它是葫芦丝之乡。盈江的目瑙纵歌最火——晚上八点,广场上,景颇族人围着目瑙示栋,一圈一圈地跳。领头的叫瑙双,穿着盛装,后面跟着的姑娘一个比一个漂亮,十来个举着手机的人在直播。音乐一起,谁都想跳。

陇川才是公认的目瑙纵歌之乡,可那天它的网红都去北京录节目了,广场上只剩几个大叔大婶在跳。我在这儿看到了两样东西:一样是户撒刀,阿昌族打的,明朝的兵教的,传了几百年;另一样是王小波的故居。王小波年轻时在这里当过知青,后来写进了《黄金时代》。他写过的那座山叫章凤山,就在镇子后面。

瑞丽是德宏最有名的城市,可这几年它不行了。我去看了姐勒金塔、总佛寺,还去了最西南边的弄岛奘房。去弄岛的一路上,稻田里立着一道道铁皮的边境墙,密不透风。有人在网上开玩笑说,特朗普想在美国、墨西哥边境修墙,跟这个比起来,是小巫见大巫。我算不清这道墙值不值,可也知道,这不是我该操心的事。

从瑞丽往北是芒市。路上经过龙陵,我们拐去看了松山抗战遗址。山上有一排排雕像:娃娃兵、女兵、炮兵、老兵、将军,还有盟军的飞虎队。下着大雨,我站在那排娃娃兵前面,心里很难受。我觉得以后还是少来这种地方,我的心脏受不住。

七月七号到芒市。去年冬天我来过,这一次是雨季。芒市的雨真多,头五天全是阴天下雨,我一次太阳都没见着。白天热,晚上闷,走两步就是一身汗。有一天下午忽然晴了,晚上又下起大暴雨,铁皮棚上砰砰砰地响,像有人在上面砸。我爬起来看,屋檐下的水像断了线的珠子。

以前我想过去芒市住一整年。这回夏天一来,我改了主意。夏天芒市下雨太多,晴天太少——我本来就不喜欢下雨,不喜欢看不见太阳。它只适合过冬。以后就拿银滩当基地,冬天冷了往南走,夏天热了找个凉快地方;芒市,冬天来就好。

九、云贵:从曲靖到都匀

七月二十号,我离开芒市。本来想在青旅多住几天,可忽然进来一个住客,把我的清静打乱了。我当天就买了票:芒市到保山的汽车,七十块;保山到昆明的高铁,一百八;再从昆明转车去曲靖。

在昆明换车的时候,高铁晚点,我没赶上下一班,只好改签。改签的是一趟 K 字头的慢车,没有座位,我站了一个半小时。车厢里挤满了人:坐在地上的,坐在厕所边的,站在过道里的,大多是去江浙打工的云南人。有人带着小孩,小孩就坐在过道上,人来人往就得让一让。卖东西的小车推来推去:啤酒饮料矿泉水,瓜子花生八宝粥。我看着他们,心里难受。

曲靖很凉快,本地人叫它“求靖”,晚上只有二十度上下。我听出租车司机说,这儿的烤烟最赚钱,夏天很多四川人来避暑。我在夜市吃了一碗蒸饵丝,第一次见这种做法;又去看了爨宝子碑,国家一级文物,碑上的字我一个也不认得,可曲靖满城的招牌、标语,用的都是那种字体。

七月二十二号,我坐火车北上,去六盘水,中国的凉都。一出站就看见标语,写着这里多凉快。六盘水是个新城市,六十年代三线建设才从零建起来,所以路修得比曲靖整齐。我住的那家宾馆很差,跟电影里的黑店差不多,可房价比曲靖贵——来避暑的人太多,涨了。

七月二十三号到安顺。安顺有黄果树瀑布,全国有名,可门票一百六,还要买五十块的观光车,来回车费又是一笔。我在城里转了半天,最后还是没去。这些年我出门有一条规矩:太贵的景点不去。

七月二十五号到兴义,这儿才是羊肉粉的老家。第二天我去了万峰林和马岭河。万峰林是一大片圆鼓鼓的山包,像桂林;马岭河是一条峡谷,两岸全是瀑布,白花花的一道帘子砸下来,凉气扑面。相比山,我还是更喜欢水。我站在那儿,站了很久。

七月二十七号到遵义。遵义很热,白天三十二度。我去了遵义会议旧址,人特别多,开会的那栋小楼在修,没开放,我只看了纪念馆。在纪念馆里我补了一课:贵州简称“黔”,黔是黑的意思,乌江古代就叫黔江。

七月二十八号到贵阳。贵阳是这一路上最大的城市。我住在一个叫花果园的社区,据说有三四百栋楼,每栋四五十层,抬头看不到天。我住在十七层——这辈子没住过这么高的楼。晚上我去看了甲秀楼,还知道了一件事:王阳明当年龙场悟道,就在贵阳下辖的修文县。第二天我去黔灵山公园,在那儿第一次看见了熊猫——两只都在睡觉。

七月三十一号,西江千户苗寨。苗族的房子沿着山建,满山遍野。我看了当地妇女的发髻,高高一盘,插一朵花、一把梳子——问了才知道,那是唐宋的样式,因为苗族住在山里,反倒把一千年前的样子留下来了。街上到处是穿盛装拍照的姑娘,可那不是她们平常的样子。

八月一号,肇兴侗寨。侗寨的鼓楼最有名,五座,分别叫礼、智、仁、义、信,据说都是榫卯结构,没用一根钉子。我从寨子去山上的堂安侗寨,来回倒了好几趟车。AI 告诉我末班车是九点半,我火急火燎地往回赶,检票的却说十二点还有车。就为了一个错的答案,我没看成侗寨的夜景。

八月二号,我越过省界,去了广西柳州的三江侗族自治县,二十来分钟高铁。我上大学时玩过一个论坛,论坛上有个人叫吴虹飞,清华毕业的侗族姑娘,后来搞了个乐队,再后来回去研究侗族大歌。我就是从她那儿第一次听说三江。这回终于来了。程阳八寨的风雨桥很有名,桥下河水哗哗地流,两岸是绿油油的稻田,雨一来,我就躲进草棚里看雨。

八月四号,黔南的都匀。这是个我从前没听说过的城市,可它是黔南州的首府——因为它卡在贵广高铁和贵南高铁的交叉口上。都匀产毛尖茶,街上到处是茶叶店。没什么别的可看,我就去了石板老街,吃了一块四块钱的冲冲糕。

八月五号下午,我从都匀坐高铁到贵阳的龙洞堡机场,晚上九点的飞机去厦门,第二天早上再从厦门飞青岛。云贵这一趟,好像做了一场大梦。

十、回到海边:四年,四种心情

八月六号下午,我回到银滩。厦门闷热,青岛干热,银滩也是干热,三十五度。小区里游客比走的时候多多了,海边全是家长带着小孩。我也下了海——只穿一条内裤,海水是温的,沙滩平缓,走很远也只淹到胸口。

第二天是立秋。傍晚我在夜市碰见一个人,他骑着车盯着我看,看了半天才开口,问我是不是海边的第欧根尼。我说是。他说他叫侠客徐。四年前,我就是看他的视频才了解银滩的。我在这儿躺了四年,今天才见到真人。他说他自媒体没我做得好,我说:普通人是做不好自媒体的,你得有病才行。

凉快下来以后,我心里也定了。这一次在外面晃了四十来天,足够了。回来的第二天我就觉得,银滩才是我的心灵归处,我不想去别的地方了。八月、九月、十月、十一月、十二月,这五个月我都不出门。秋天,是这里最好的季节。

在外面走了一圈,我也想通了这四年是怎么回事。第一年,二〇二二年十月到二〇二三年,新鲜。刚来,什么都好奇,看海、赶集、认草木,觉得开心。第一年做自媒体,挣了六千。

第二年,稳定。已经住了一年,心态平了,还没觉得无聊。第二年挣了八千。这时候我相信:不上班,我也能活下去。

第三年,虚无。二〇二四年底我又出去转了一大圈,云南、海南、广东、西藏,转完了发现还是海边好,就回来了,一天没出门,待了二百八十二天。待久了,人就开始想那些大问题,想多了就虚无。跟加缪写的那种状态一样。

第四年,迷茫。这一年我不跟任何人打交道,不成家,不交朋友,跟家里也基本不联系。一个人待着,就剩一种迷茫。美国诗人艾略特写过《荒原》,也写过《空心人》。我感觉自己有点像他写的东西——独来独往,老在想一个问题:人到底要不要跟社会打交道。

不跟人打交道,那些世俗的快乐就永远得不到——吃喝、饮食、男男女女,都得在人群里才有。可你一跟人打交道,又会掉进另一种不快乐里。萨特说,他人就是地狱。我卡在中间,出不来。

孔子说,四十而不惑。我今年四十岁,还是很多事想不明白。可我现在觉得,人生大概就是这样——不停地想,不停地解决问题。想不明白,也不是什么坏事。

多年前我总说,人要出去看世界。可现在我想,如果真有了足够的钱,我大概也不出门了,就天天待在家里吃饭、睡觉。这话说出来,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像真的。人就是这么矛盾。

有一件事我想明白了一半:自由和不害怕是一回事。你不怕什么,你就是自由的。快乐呢,是不攀比。可光是明白还不够。真要快乐,你得笑出来。而我很久没笑了。

所以到年底,我又有了一个念头:人还是得动一动。在家里容易过度思考,出门又容易过度消费,两边都不好。可人挪活,树挪死。动起来,总比困在原地强。今年冬天,我可能去海南,骑着车环岛转一圈,找个地方住下来,看看那边的海岛和热带到底是什么样子。

我不知道这个冬天会在哪里过,也不知道明年这时候我会在哪里。我只知道,这四年我没做成什么事,也没攒下什么钱,只是把一个人在海边该怎么活,从头学了一遍。至于往后——我还是想动一动。动起来,也许就有新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