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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09 章

又离开鬼城

Leaving the Ghost Town Again

往南五十多天,再回来

一、十二月十五号,我又出了门

第三年,我在银滩扎扎实实待了二百八十二天,一天也没出去过。不出门好像也没什么——那二百八十二天之前,云南、海南、广东、西藏,我都去溜达过一圈,看下来,外面似乎没有特别适合我待的地方。所以我就待着,把那一整年过完了。

可到了十二月中旬,我还是收拾了包。

一是银滩的冬天冷。我在这里过了两个冬天了,二〇二二年的,二〇二三年的,那种冷我领教过两回,没必要再领教第三回。二是我在大理有个朋友,还是上次去云南找过的那个,他说他冬天要回老家;我正好趁他还在,过去住他那儿,不用另找地方。

十二月十五号下午两点多,一辆小巴开进小区,把我拉到乳山市区的候机楼。九个多月没坐过车,天天不是走路就是骑车,长途车一坐,一点趣味也没有。在候机楼等了不久,又来一辆大巴,把我拉着往青岛去,到机场大概五点钟。在机场徘徊了好几个钟头,晚上九点半的飞机。一架小飞机,飞了两个钟头,十一点半到衢州。

坐飞机实在太难受了。蜷在一个密闭的小空间里,手脚展不开,背难受,脖子也难受,像一头待宰的肥猪,靠在椅背上睡也睡不好,真不如在家里躺着。青岛机场的暖气开得马力十足,又困又燥。机场里、大街上,永远有那么多的俊男靓女,那是银滩永远看不到的——银滩只有深灰色的老年人,空旷的大自然,和一个未老先衰的中年人。

衢州是个军民两用的机场,落地前要把遮光板拉上,不能拍照。外面只有三度。浙江的冬天也不暖和,可很多树还是绿的,叶子也没落尽,跟北方差别很大;乳山的树早光秃秃了。晚上和一个不认识的寿光大哥拼房。他明早八点的飞机去海口,最后要跨海去广东徐闻。聊了几句才知道,他们寿光人在全国、甚至全世界种菜,跟着季节到处迁徙。头一回听说这种事。又困又累,没洗澡,脱了衣服就上床,也不觉得冷。

二、昆明的太阳

第二天早上醒来就出门,酒店离衢州古城很近,三公里,走过去顺便看看。老城区很安静,骑摩托的多,走路的都是老人。行道树基本上是绿的,那是樟树,偶尔几棵黄的银杏、褐的梧桐。南方的冬天看不到太阳,阴沉沉的,湿度比海边大,凉凉的,但是不冷。对我来说,南方最大的缺点就是没有太阳——让我在一个少见太阳的地方长住,心情不会好。好在只是旅行。晚上睡了个好觉,早上又洗了热水澡,体力和心情都不错。

越往古城里走,三轮人力车上写着“南孔圣地,衢州有礼”。城墙、鼓楼都是后来修的,做成了美食街,为的是吸引游客。中午在景区门口吃了个衢州烧饼,肉的,辣的。老板问我要不要把饼切开,我一句没听懂他的方言。一面墙上写着“衢州古城危险赞”,我先当是消防标语,后来又看见“衢州危险宁着尼”,才觉得不对。查了才知道,“危险”在衢州话里是“非常”的意思。真是独特的方言。下午居然出了太阳,蓝天也露了出来,游客、店家、本地人都出来坐在外面晒。我晒了一会儿,就坐公交去机场,飞昆明。

飞机一直往西飞,也就拉长了落日余晖的时间。机身下面铺着一层薄薄的白云,像一床白色的毛毯,天边先是白的,后来变黄,最后成了橙色,像一条绸带,向我展示了很长时间,我才看着黑夜一点点把橙黄吃掉。

到昆明已经晚了,朋友来地铁口接我,在他家蹭住两天。他也是有老婆不生孩子,两个人都不上班,按自己喜欢的方式过日子,没有太多俗世上的压力。他给我看我在海边拍的雪后沙滩、落日、孤独的布鲁威斯号,我请他们有空来海边看看。可我也知道,他们大概忍不了那种旷野的寂寞。

第二天在昆明转。翠湖公园里居然有很多红嘴海鸥,让我诧异,这可是在市区。游客也多,菜市场以外,好像到处都是不上班的人。我想起自己是从威海的海边特地跑来看海鸥的,觉得有点好笑。旁边是黄公东街,一条网红街,文艺青年和上了年纪的外地阿姨都在咖啡馆门口拍照。路上很湿很滑,时不时飘一点雨,看不见太阳,还有点冷。

昆明让我最没想到的是干燥。嘴唇整天紧绷着,要大量补水;紫外线也比海边强,出了太阳就灼人,没有太阳又冷,很多人还穿着薄羽绒服。原来要避寒过冬,昆明并不合适。下午朋友开车带我进山,看了一座妙高寺,又去了石盆寺,爬爬山,看看云。聊到喜欢什么样的地方,他说喜欢山里,我说喜欢海边——我不喜欢有东西挡住视线。孔子说,智者乐水,仁者乐山,各人各爱,勉强不来。山终究比不了海。朋友送我到地铁口,两个钟头的高铁,就到下一站了。车窗外,云越来越少,大片蓝天,大片阳光,青山绿树,像宫崎骏动画里的场景。

三、大理:朋友的小院,和一个矿泉水瓶

到大理,朋友从村里坐公交来接我,一直坐到镇上,凤仪镇本长村。他早先住满江村那个城中村,后来搬到了村里,租了一个小院——那种没人住的老房子,他租下来,一个月一百块钱,非常便宜。他也是不上班,为了省钱,就住这种地方。他的生活哲学是:只要活着就行。

所以他的住处极简单,一张床而已,连桌子也没有;没有马桶,也没有蹲坑,只有乡下的旱厕;没有热水器,他要洗澡,得去别人家洗。那我怎么办?总不能也去别人家洗,村民又不认识我。睡觉只能挤一张床,他睡睡袋,我盖棉被。他还给我准备了一个矿泉水瓶,把上头剪掉,就是一个夜壶。幸好我晚上一般不起夜,能去旱厕解决,可以一觉睡到天亮。

晚上没有热水,只能用冰冷的自来水洗脚,洗完脚顺便把袜子也洗了。早上刷牙洗脸,也都是冷的。还好大理没有乳山冷,用冷水不觉得特别冷。朋友要吃早餐,觉得早餐是一天里最重要的一餐;我从来不吃早餐,而且乳糖不耐,喝不了牛奶,就只吃一个鸡蛋。夜里关了灯,我们瞎聊,聊各自的人生疑惑和解决办法,一直聊到深夜。他的结论是:和那些悲惨的人比,我们已经非常幸运,要知足。而我,不知道为什么而活着。

住进来我才明白,我为什么在银滩九个月都不愿意出门——只有在那里,我才是自由的,才能随心所欲。跟朋友住在一起,我连日记都没法安心写;出门在外,再省,也该一个人住。

过两天我干脆给自己剪了头发。长头发在海边是好事,能保暖;可在朋友的农村小院里,我没法洗澡洗头,只好剪短。他正好有推子,我们这种穷苦男生从不去理发店,都是自己推。加个卡槽,剪到六毫米。只是白头发太多,实在苍老,让人发愁。剪完用热水壶烧水,掺点凉水,把脑袋冲干净。然后出门赶集——凤仪的集是公历逢五逢十,和大理古城那边按农历来的三月街不一样。集上人多,摆摊的多,年纪大一点的女人裹着白族的头巾,颜色明亮,很显眼。

十二月二十一号是农历初二,三月街有集,我坐公交进城去看。三月街不像镇上的集偏乡村,更像城里热闹的步行街。最吸引我的是沿路试吃各种菌子做的腌菜,小商家说“没事,吃到饱”;还有免费的茶水和糕点。逛的年轻人多,都是来大理旅游的,打扮得漂漂亮亮,拿着手机相机拍个不停。街的前面就是高高的苍山,山上只有很少的积雪。这是我这辈子第三次进大理古城,老实说,古城并不特别好看,没有丽江好看,只是靠着苍山洱海罢了,里面的建筑也普通,沿街都是商店,和中国大多数景点一样。可我忽然觉得,只要有闲,在哪儿都一样——最难得的,就是闲。

在小院住够四天,我实在住不下去了,就搬到古城里的青年旅舍住两天。八人间上下铺,有拉帘,私密性好,我可以在里面玩电脑、写东西;还能洗热水澡,走累了回来拧开水龙头就有热水,那感觉太好了。床上还有电热毯。一安顿好,我就去洗了个澡,躺在床上,觉得人一下子回到了现代社会。

四、丽江:等了三天,日照金山

二十四号坐城际巴士去丽江,三个钟头,五十块钱。一路往北,天越来越晴,快到丽江时,能远远看见玉龙雪山。淡季,青旅没什么客人,老板直接把我的六人间升成四人间,还只有我一个人。放好行李,脱了衣服洗热水澡,把脏衣服全洗了,挂到楼顶的露台上。露台上能清清楚楚看见雪山,非常壮观;第二天早上起来,还能看日照金山。

结果第二天偏偏是个大阴天。天上一大团一大团的云,把雪山遮得严严实实,日照金山没看成,一天的好心情都没了。我不是没有过遗憾,只好把它当成下一次的理由。

在丽江古城里瞎转。很多店铺小得可怜,三四平方米,甚至一两平方米,听说租金贵得吓人。店主守着那点铺子,铺子就是他的监牢;大城市里上班的白领,格子间也是监牢。没有人是自由的,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监牢。中午吃了一碗米线,要十五块,比大理贵几块,可米线根本吃不饱,还是米饭顶事。

第二天去白沙古镇。那其实是个小村子,离雪山近,天气好的时候,雪山明明白白。可这几天天公不作美,云一直在。有人爬上山去,山上全是浓雾;我幸好没去——爬玉龙雪山要花好几百,索道的钱、景区的钱,我可消费不起。徐霞客当年走遍全国,要是走到哪儿都得买门票,估计他早退缩了。村里有纳西族的粑粑,有烤牦牛肉串,还有一个原味馒头三块、大葱肉包六块——简直抢钱。我什么也没买,只是四处看看。来云南这些天,我晒得像个非洲人,比在海边过夏天还黑。

第三天,等了三天,日照金山终于出来了。今天一点云也没有,山顶的雪不多,可玉龙雪山的形状非常壮观,像一块大石头。山顶一点点被照亮,颜色像红又像黄,照到一半的时候最好看,之后就开始转白。我一个人站在青旅的楼顶露台上看着,心里十分平静。我不在乎有没有人陪我,很多事情终究要自己一个人去做,我也习惯了一个人自由自在,独享这世上所有的宁静。

五、芒市:忽如一夜春风来

二十八号离开丽江,去芒市。云南西部的火车只通到保山,再往西就只能坐汽车——丽江到芒市,七个小时,一百八十块,一辆八人座的小商务车,乘客只有两个,另一个人是内蒙古去瑞丽的。车子一路还拉货,在鹤庆搬上来上千斤火腿,塞在后座,一路上都闻着火腿味。从大理往保山、往芒市开,几乎全在高架桥上飞驰,海拔急剧下降,开得像速度与激情;跨过澜沧江,又跨过怒江,耳膜鼓鼓的,听不清声响。

下车一落地,就感觉外面不一样了:有点热,但不算特别热。丽江还是冬天,这里,芒市,德宏州的首府,是春天。街上的人穿得单薄,有穿短袖的,有光腿的,还有穿拖鞋的;骑摩托的特别多;到处是傣族风格的建筑,金黄的尖顶,孔雀的装饰,又高又大的棕榈树,得仰着脖子才看得见树顶。忽如一夜春风来——从丽江坐了半天车,就从冬天跌进了春天,像换了一个国家。

芒市的青旅也和大理、丽江不一样。那边更像酒店,这里更像是民居——本身就是租了当地人的房子改的,所以只装得下少数旅客。老板说,从五一劳动节开始,芒市就进淡季了。这是个偏门的小城,游客不如丽江大理多,也没有被大批外地人占满,安安静静的。我喜欢这种小城。后来我在云南转了一大圈,走过十几个地方,最喜欢的城市只有一个,就是芒市——它小,干净,有傣族的样子,气候又刚刚好是春天。

沿着胞波路走,去了菩提寺。寺庙下面是柱子支起来的一片空间,很多当地人坐在里面吃饭,像在过节,吃的应该是素餐,但有鸡蛋。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。再往前,在一家小吃店吃了当地特色的贡米焖猪肉饭,十五块,里面居然有折耳根,我试着嚼了两根,还是受不了那股气味。走到金孔雀大街,太阳已经落下去,天边是一种淡淡的橙色,拍了几张照片。我喜欢逛博物馆,反正有的是时间,就打算隔天去看看德宏州博物馆,了解这地方的历史。

芒市是真的小,我这种喜欢走路的人,感觉用脚就能把它走完。第二天走了快三万步。傣族很喜欢金色,建筑尖顶都是金的;凡是叫什么“罕”的街道,罕在傣语里就是金色的意思。芒市在傣语里叫勐焕,黎明之城。中午吃手抓饭,可没想到他们真的是用手抓,不像新疆的手抓饭,名字叫手抓,其实用筷子勺子吃。我不会,只好用筷子,旁边的小姑娘没笑我,还教我怎么吃,说用筷子要失去很多味道。街上很多花店、按摩洗头店,还有不少便利店;铺子的墙上挂着傣寨办丧事的安排,罗列了几乎全村人的姓名,我一看那些名字,才察觉傣族和景颇族的姓氏跟我们汉族大不一样。

仁者乐山,智者乐水,我是喜欢水的。一路从丽江下来,跨了澜沧江,又跨了怒江,我忽然明白,我不喜欢山,是因为山挡住了视线;有水的地方、平的地方,我才待得住。站在芒市的街口,看着天色一点点暗,摩托车像流水线一样淌过去,路灯亮起来,昏黄的一片,我忽然想:我站在人潮的中央,想这日日重复的生活。如果有一天,垂老和年轻都惊不起心里的涟漪,鲜花和蛋糕也撼动不了我;如果人开始不能为微小的事物感动,那便好像也没有了活着的意义。

六、瑞丽,和一寨两国

十二月三十一号,二〇二五年的最后一天,我不想一个人闷着,就跟了一趟去瑞丽的一日游。十六个游客,加导游和司机。导游讲了一路,越讲越带个人情绪,那些话要是播出去,够呛;我就一边听,一边看窗外的风景。早上丛林里有浓雾,树越来越高大,离边境越来越近,乡下也越走越粗粝,路边尽是修车铺和小饭馆,还有一道一道的边境墙和铁网,好像处处藏着危险。

先到一个码头,当年滇缅公路上很重要的一个点;再到畹町口岸,对面就是缅甸;又到一个“独树成林”的小园子,一棵大榕树,十二块钱,不值;然后到了“一寨两国”,这个值得看——一个村子,一条围栏把两国分开,缅甸人就坐在栏杆后面,向中国这边兜售香烟,栏杆上却挂着牌子,叫我们不要买他们的东西。他们的汉语说得很好,不知道跟谁学的,长得也和我们差不多,只是黑一点。一个村寨,两个国家,一道围栏把人分成你我。最后到姐告口岸,很多缅甸人出关,可整座城看不出什么生机,死气沉沉,还有不少烂尾楼。跟干净的芒市比,这里脏,也乱。

回到芒市,换了一家更偏的青旅,住的是十人间,条件差一些,但便宜。老板很年轻,不过三十岁,热情,招呼我和他们一起去吃烧烤跨年。一年才有一次,我便答应了。几个人骑着摩托,去很远一个村子,吃烧烤喝啤酒,然后去傣族古镇转了一圈,那里人很多,热闹。

回到村里的青旅,院子里烧起一锅木炭烤火,几个客人打牌,输的喝酒;后半夜又回来三个藏族客人,两个姑娘带一个小孩。打到零点,芒市广场和傣族古镇那边同时放起了烟花,我们跑到楼顶去看,山挡着、楼挡着,都看不真切,只听见动静。天上的星星很亮,藏族姑娘说,那就拍星星吧。我的新年,就这么来了。

新年的第一天,我在芒市第五天了。走来走去,还是树包塔、菩提寺那一片。街上拍照的女生比平时多,大概是假期。我站在路边看蓝天,看高大的棕榈树——以前我以为在南方潮湿的地方,天不可能很蓝,可云南不一样,芒市冬天的天,比海边还蓝。中午又去那家小吃店吃饭,配菜里又有折耳根,我几乎要适应了。

下午懒得走,就在树包塔旁边的小公园里,躺在一丛树的阴影里睡了一觉,地有点凉,睡得不好,也解了困。傍晚去客运站看票价,网上要八十八,站里只要五十七,我赶紧买了明天去腾冲的票。晚上看落日,虽然被房子和树挡住了,天边那片紫色还是很好看,我站在路边拍天空、拍棕榈树、拍骑摩托的人,想着我们那必将一死的、没什么意义的人生。

七、腾冲:一个汉族人的边境

一月二号到腾冲,一个半小时的车,很近。一进市区,我的第一印象是:这里的建筑怎么都是汉族风格,不是少数民族那套?我说不出问题在哪,问了才知道——腾冲汉族占了九成多,是云南边境县里汉族比例最高的一个特例。怪不得。可要是我不出门,就永远不知道这一点。每个人看世界的方式也不一样:有人只知道腾冲有温泉,有人只知道腾冲不许日本人进来,有人只知道腾冲有咖啡和火烧肉米线;他们不会注意到这里的建筑,也就不会想,为什么这儿的汉族这么多。

住的那家青旅很漂亮,是一对当地人自己家的院子,收拾得干干净净,阳光洒满院子,一点异味也没有,我一看就想多住几天。附近一家小吃店,门口挂着牛肉干和腊鹅,我问了才知道是回族开的,牛肉和大鹅都是自家养的。往居民区里走,好几家门上都写着“清真世第”。可腾冲到底还是汉族占绝大多数,这跟云南别的边境城市很不一样。

和顺古镇要收五十五块门票,进去才知道不值,也就几个祠堂、一个图书馆能看看。倒是旁边还没商业化的绮罗古镇有意思,一些近代的民居,木门上的墙上挂着镜子、八卦和符咒,村里的老人聚在大树底下聊天。走到古镇尽头是水映寺,寺外一方池塘,远处是连绵的群山,天边泛粉,月亮升起来——今天是农历十四,月亮几乎圆了,倒影落在水面上。我好像是头一次看见这种景象,觉得有些不可思议。

隔天下了雨,阴冷。腾冲比芒市冷太多,最低只有一度,两地相隔这么近,气候差这么远,又没人告诉我,只有自己来体验才知道。这种阴冷的天气,正适合去国殇墓园。我穿得太少,冻得直哆嗦。墓园里最震住我的,是那一排排墓碑,小小的石板,上面刻着无数将士的名字,没有人知道他们各自的故事,只知道他们为国捐躯了。如果不是来了滇西,我大概一辈子也不会去了解这一段。心情很沉重,有时候还想哭。怪不得腾冲人那么恨日本人——这仇恨太深了。

那天我还去泡了温泉,碳酸泉,三十块,一个半小时,单独一个小间,一个人一个池子。水真烫,得兑点凉水才敢下去;里面闷,我把窗户开了条缝。本来跟同屋一个山东哥们儿一块去,他泡了二十五分钟就受不了了,人的体质差别就是这么大。我倒是喜欢泡,想着以后有机会,自己一个人来泡。

在腾冲待了四天。最后一天我哪儿也没去,就坐在青旅楼顶的露台上晒太阳,戴着帽子,玩手机,一个人。比我来得早的人都走了,比我来得晚的都出去玩了,只有我无所事事。我在一个地方待四五天就够,也该换地方了。

八、往成都绕一圈,再到西双版纳

从腾冲去西双版纳,坐车太难。我算了一下,先回芒市,从芒市坐飞机去成都——两百九,非常便宜;再从成都飞西双版纳,也很便宜。顺便还能看一眼三星堆。芒市的机场离市区很近,飞机常常从金塔上空飞过。临走的头一天,我在芒市第一次骑上了电动车,扫一辆,从城南骑到菩提街,只花了十五分钟,可见这城有多小。

到了成都,天是灰蒙蒙的。从机场坐大巴到东站,再坐火车到广汉——在这之前我只知道三星堆,并不知道广汉。夜里逛了逛夜市,都是小吃,钵钵鸡,兔头,手撕兔,各地的都有。司机问我是哪里人,我犹豫了一下,说自己是北方人,从山东过来的。我出生在湖北,年少时在湖北,大学在东北,毕业又在北京待了七年,后来在山东也待了三年。可我说不出自己是哪里人:没有北京户口,不会说北京话,普通话也不标准。好像这个世界只是我暂住的地方,一会儿在这儿,一会儿在那儿,不属于这里,也不属于那里。

第二天去看三星堆。大把的玉器,大把的青铜面具,一些金箔饰品,还有高大的青铜树。门票七十二。总要来看一看,哪怕在网上刷过很多视频,现场的气氛还是不一样——证明自己来过,证明自己存在过。

看完坐大巴去成都,在春熙路逛了逛,又在人民公园转了一圈,打牌的、喝茶的、跳舞的、唱歌的、用毛笔蘸水在地上写字的,什么人都有。成都的年轻人真多,漂亮女孩真多;我在海边待久了,很难见到年轻人。可我坐在肯德基里看窗外,心里却有些恍惚:城市生活让我陌生。我很久没来大城市了,成都算第一个;城市对我而言,就是高楼大厦和年轻男女,是看不到自然的环境。我好像已经不能适应城市了,再也不能去大城市。

那天夜里我在机场过的夜。没有行李的可以先进安检,我找咨询处要了毯子,在儿童乐园的泡沫地上铺开,蜷着脚睡。凌晨醒了好几次,一是过路的旅客,二是脚冷。躺在地上的人越来越多,很多人连毯子都没有,只裹紧衣服。现在坐飞机,很多机场不让进安检过夜,只能在外面熬;能进来,已经不错了。在外面晃了快一个月,鞋子脏了,外套和牛仔裤也脏了,都来不及洗——本是个有洁癖的人,可在外旅行,卫生没法讲究。还是在家里好。

再往南,就是西双版纳,一下子又到了初夏。上一次来是一年前,这回又来住几天。星光夜市进去要扫码,还要采集人像,我不记得去年有这一出;里面其实和去年没什么差别,我有点意兴阑珊。那些小摊上的东西我吃不起,一份很小的菠萝饭要十五块,一份最便宜的舂鸡脚也要二十。

白天去曼丢村看傣族古寨,村子离市区远,坐一小时公交,再走三公里。千年古寺的瓦片斑驳,屋檐斜斜地挑着,好像随时会塌下来;家家都养鸡,白鸡红冠,拴着脚放在门口的架子上。我买了一盒菠萝蜜,十块钱,又买了一大杯甘蔗汁,五块钱。回来公交上全是刷老年卡的北方老人,挤得满满当当,我站了一路,热得差点中暑,看见三个当地妇女热得提前下了车。西双版纳只是一个小城,承载不了这么多外地人。

江边也有意思。澜沧江的水又清又急,是碧玉色,下游出去就是湄公河。南岸码头上,天天有一群北方来的老人在江里游泳,晒得黑黑的;当地人有些看不惯。北岸安静些,有人用长绳拴着铁钩,从江底捞水草一样的青苔,捞上来洗干净烘干了,能蘸辣椒吃,也能捏进手抓饭里,三四块钱一片。靠山吃山,靠江吃江。我这才明白江水为什么那么绿——江底铺着青苔。

九、一路往北:普洱、玉溪、建水、河口、蒙自、弥勒

从西双版纳往北,一站一站地走:普洱、玉溪、建水、河口,再折回来,蒙自、弥勒。这半个月,城市越走越普通,民族特色越来越少,我也越来越无感,有些累了。

普洱的梅子湖公园很安静,湖边一条木栈道,我走了一半就往回。公园里有一只小狗站在路当中不肯走,远处一个男人一直喊“皮皮,皮皮”,我以为是他的狗,就去赶,怎么赶都赶不动;旁边一个背对着我们的人突然回过头,说,你知道它为什么不走吗?这是我的狗。说完他大笑,我也忍不住跟着笑。那一瞬间我忽然明白,快乐其实很简单,就是能笑出来——尤其是人与人之间一点善意的玩笑。我一直不喜欢跟人打交道,很大的原因就是怕受伤害、怕担责任;可如果人与人的交往是友好的、不用负什么责的,那我喜欢。

玉溪给我的感觉,已经有点像现代大城市了。小庙街一片步行街,围着文庙发展起来,周末全是年轻人。玉溪最出名的人物是聂耳,路边标语都写着“聂耳故乡”。路上有一站叫桂井,我好奇查了查,还真是姓桂的宗祠。那天我从一家饭店门口过,看到一张告示:如果你在玉溪遇到困难,囊中羞涩,进店跟服务员说,来一个单人餐,吃完直接走,不必客气;以后有能力的时候,帮一帮身边需要帮助的人。这种话,以前在网上见过,亲眼看到,心里还是有点感动。

建水古城是我这一路上最舒服的一座。它不像大理丽江那么商业化,基本上是本地人开的铺子,长长的石板路,两旁行道树遮出一片阴凉。最有烟火气的是烤豆腐:一个火盆,上面架着铁丝网,网上一颗颗小豆腐,几个人围着,一边烤一边夹着吃。我一个人,起初还不好意思凑上去,后来找了家没人的店,一个人吃了十来个。

城西门外有一口老井,叫溥博泉,出自《中庸》“溥博渊泉,而时出之”,当地人都叫它大板井,好多人排队打水,井里还养着红色的鲤鱼。离开古城往南,是团山民居,一座姓张的村子。门票三十五,可村口有条小路,直接走进去,没人管。我在里面逛了一两个钟头,村里的老人坐在墙角晒太阳、聊天、发呆。

建水的晚上最让我意外。东门朝阳楼外的广场上,一到八点,当地人围成一个大圈打跳。我听惯了白族的、纳西族的、藏族的、傣族的——全都是本民族的语言配乐,到了建水,竟听见他们用的是汉语唱的歌。这就太奇怪了,也让我一下子记住了这座城。除了围圈,他们还有两排人面对面、扭来扭去跳的队形。这种舞叫烟盒舞,手里拿着一个小鼓一样的家伙,甩起来像拨浪鼓。那天我在麦当劳里坐到天黑,出来看他们跳,看了很久。

再往南到河口,就出了另一种天。河口是云南海拔最低的地方,只有七十六米,一下车就闷热,是我在云南头一回觉得气候不舒服——原来云南也不是处处干爽。河口是对着越南的口岸,整座县城只有九万多人,比我老家的县城还小。河对岸就是越南的老街,能看见一幢法式的小别墅,黄色的墙、尖尖的顶。杜拉斯的《情人》就写在那片土地上——“我认识你,永远记得你。那时候,你还很年轻,人人都说你美。”王小波特别推崇这本小说。

口岸边,越南人推着大箱子进进出出,进来的是空箱,出去的是满箱;也有越南人在河边向中国人兜售香烟,卖了就塞给你一个黑袋子。越南男人戴一顶绿色的圆顶帽,很好认。天气一直氤氲着,还是喜欢有太阳的天。

折回来是蒙自,红河州的首府。到蒙自,天终于放晴了,蓝天白云大太阳,心情立刻好了。风却大得很,而且是从南边吹来的东南风,五级——这个季节的北方只有北风,不可能有南风,可这里的南风凉凉的,吹得人有点冷。南湖公园里有一座书店,叫西南联大先锋书店,因为当年西南联大的文学院搬来过这里,闻一多、朱自清、陈寅恪、冯友兰都在蒙自待过。清水混凝土的房子,极简,楼顶露台能看见湖面。可如今又有多少人读书买书呢,连我自己都好多年没逛过书店了。

最后一站是弥勒。红河水乡的钱王门下面也有一家麦当劳,我去坐过。湖里有很多黑天鹅,离人很近,不怕人。弥勒市的名字和弥勒佛毫无关系,只是巧合;博物馆里的民族馆倒挺有意思,讲了很多彝族的事。来云南一个半月了,去的城市十几个,越走越像,没什么可看的了。我想,是时候回去看看北方的大雪和北方的大海了。

十、回到银滩,和两个想法

一月二十五号,我从弥勒回到昆明。先去了斗南花市,一个卖花的大市场,全是花,几块钱一把,来买的大多是年轻姑娘。有人送过花给我吗?我不记得了。男人这辈子收到的第一束花,大概是在自己的葬礼上。我转了很久,最后买了两个香包,蓝风铃味和茉莉味,十五块钱。又去云南省博物馆,赶得不巧,快闭馆了,只能匆匆走一遍。

隔天我又去翠湖、黄公东街、云南大学。翠湖的海鸥一只也没有——四十天前还一派呷呷叫,今天湖面安静得几乎没有飞禽。黄公东街还是老样子,据说是纪念辛亥革命人物黄毓英的。云南大学的老校区很值得走一走,几栋民国和建国初的石头建筑,安安静静,透着股书香气,校园里的松鼠不怕人,小朋友喂它们瓜子,它们也不客气。

然后我就又回芒市了。这一次是坐飞机,一个小时,机票三百六,可要在机场过夜。为了省钱,也挺遭罪的:进安检,找地方睡,只能躺在椅子上,椅子有扶手,只有一半能睡;两点折腾到四点,头顶的灯亮了,照得人睡不着,只好起来。六点登机,一坐好就打瞌睡,坐着睡又极不舒服,只记得耳鸣又犯了。飞机落地,芒市的太阳还没升起来。可芒市还是黎明之城。

这一次重返芒市,我不想再像上次那样随便看看、随便走走,我想更仔细地看,更轻松地享受,更缓慢地游荡。青旅有电动摩托,三十块一天,我借了车,一路骑骑停停,去上井坎村看一棵四百多年的大榕树。一根枝垂下来扎进土里,又能长成一棵树,这些根枝连起来,就成了好大一片,人能在树底下穿来穿去。回来时天要黑了,我又骑车上山,去一个叫“好望角”的地方等落日。太阳从山脊线上落下去,快得很,一会儿就不见了,留下满天的粉。

隔天又去勐焕大金塔,也是看落日。太阳落山后,我顺着山道往下走,两旁的树把天遮成一条隧道,隧道的尽头是一片橙红。我往前走,像走出洞口,那片橙色越来越大,一直到整个天空都是橙色。我被这场景看哭了。人活着到底为了什么啊?不就是为了看这样的美景,感受大自然的无限好吗。

在芒市待到快过年。晚上我常去芒市广场,看当地人跳舞。广场上有好几圈人:一圈是景颇族,跳目瑙纵歌,男的拿长刀,女的穿红花裙、戴银饰,音乐强劲,跳得像要去打仗;一圈是傣族,跳嘎伴光,衣服清新明亮,男人头上裹着粉色的头巾,挑着兰花指,音乐软绵绵的,像孔雀,像要去谈恋爱;还有一圈人少一点,脚步左右蹬,大概是阿昌族的蹬窝罗。景颇族的音乐停了,他们还会走进傣族的圈子,一起跳。

最后一首,傣族放的竟是那种网上很流行的、泰国式的强劲音乐,年轻姑娘们扭着腰,笑作一团。我站在旁边看,也被感染了,一点忧郁都没有。他们怎么可以那么快乐呢?我往回走,快十点了,看到还有汉族人开的馄饨店亮着灯,守着铺子不打烊,傣族人家开的店八点就关门回家休息了。他们为什么要那么勤劳、那么拼命地活着?人活着,不就是为了快乐吗。

对了,还有一件事。我在芒市爱上了牛油果奶昔,一个高杯子,十八块,甜甜的、糊糊的,太好喝了。以前我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对奶茶、咖啡上瘾,直到我遇见它。

二月四号立春那天,我坐早班机离开芒市,经合肥中转,下午到青岛,在青岛待了两天,六号回到银滩。一回到北方,好冷,又得穿大棉袄,海边的风又大。但这个冷我还算能适应——经常有人说银滩没暖气、冷,可我在东北待过,在北京待过,跟那边比,这儿都不算冷;海边唯一的大缺陷就是风特别大,冬天那风一吹,哇,太冷了。

屋子里,晚上只有七八度,十度以下,我盖两床厚被子,开电热毯;白天有太阳,就坐在阳台上晒一晒,还是舒服的。又要在海边过一个冬天了,又要一个人过年了。

我在外面转了五十多天,十几个地方,最后还是回来了。回银滩最不花钱——可也不全是因为这个。我想,人是得有一个地方,是不动的;别的地方,都只是去一下。那个地方,是银滩。这个冬天我算是想明白了:以后就拿银滩当基地,天热了换个地方,天冷了再换个地方,冬天冷,就去云南,去芒市。还有一个念头,一直在心里挂着:要不,去芒市住上一年试试?东南亚的气候,棕榈树,还有那边的吃食。这念头一直没定下来。所以我还是回到了银滩,继续拿这儿当我的基地,等哪天天冷了,再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