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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04 章

新冠疫情终于结束了

The Pandemic Is Over at Last

疫情结束,和一个人的年

一、十二月,什么都放开了

十二月初的一个晚上,我在手机上看到一条新闻:山东省不再查验健康码和核酸证明。看完我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。三年了,这件事说没就没了。

第二天中午,我特意出门坐了一趟公交车,就想验证一下昨天晚上的通知是不是真的在执行。上车的时候我在车门那儿问司机,现在还要扫健康码吗。司机头也没抬,说,不用了。我就只扫了一个乘车码,方便了很多。

很多事情,你不自己去试一下,光听别人说,得到的都只是想象。就像那趟公交车,我要是不去坐,就不知道司机脸上的神情,也不知道那天车里坐了几个人。放开这件事是真是假,我得自己去坐一趟才算数。

那几天几乎每天都在变。今天这个不查了,明天那个也不要了,到后来连核酸也不用做了,口罩也不用戴了,什么都不管了。从前去哪儿,都得先把这个码那个码举给人家看,现在什么也不用举了。

放开之前,我心里其实已经做好了再这么过两年的准备。做核酸成了日常,进楼要扫码,出趟门要打报告,来来回回像一条绕不完的路。人在里面待久了,就不再去问什么时候是个头。所以到了十二月初忽然全放开,我的第一感觉不是高兴,是不真实。

这三年的事,我不打算在这里细说。我只知道,我本来已经学会了一整套活法:出门先看码,进门先找量体温的,要去哪个地方之前,先打听那边现在是什么规矩。这些本事,一夜之间就全没用了。

银滩这边人本来就少,管得也松。海边风一吹,什么码什么证都离我很远。这三年里,我一直觉得放开是对的,既然是对的,那么放开之后这些事,也只能自己受着。

没过多久,银滩这边也开始有人阳了。有人说去一趟超市就中招,有人说压根不知道在哪儿中的。手机上买菜的那个应用停了,不送菜,说是送货的人都病了。我有一个快递在青岛停了十天。那阵子我总觉得自己喉咙有点痒,越想越痒。

我给家里打电话,问他们那边怎么样。我妈说都还好,就是都在家里躺着,谁也不出门。我说那就躺着,别出门,多喝水。挂了电话我想,这三年一直盼着放开,真放开了,日子还得一天一天过,该病还是得病,该怕还是得怕。

那一个月里,我出门的次数反倒比以前多了些。买菜的应用停了之后,菜得自己去买。街上的人少了,不是不愿出门,是病倒了。我买完菜一路走回来,路上只碰见两个人,都戴着口罩,隔老远就绕开走。

有几天我认真想过,要不要趁着这会儿出门走一趟。想了半天,还是没敢。到处都是刚病倒的人,我一个人在外面,万一在路上病了,身边连个认识的人都没有。

十二月十八号那天夜里,我看了一场球赛,决赛。两支球队来回打,领先了又被追平,一直打到加时、点球。看完天都快亮了。我很久没有那样激动过了。那几年我发现自己变成了一条平平的线,不大悲也不大喜,什么都激动不起来。那天夜里我居然坐不住,看完很久都睡不着。第二天早上起来,外面还是那个空荡的小区,什么也没变。

十二月三十一号,是这一年的最后一天。雾霾,天不好,我还是去了一趟海边。沙滩上很空,安安静静,像一片荒原。我在那儿站了一会儿,把这一年想了一遍:二零二二年,我只做了一件事,就是离开北京,来到海边。

三年,好像一场梦。

二、海边的第一个冬天

十二月一号,一下子就入冬了。上个月还是十八度,转眼就降到零下。屋里也冷下来,温度计上是十一度。我把门窗都关严,换上厚衣厚裤,烧水洗脸泡脚。海边的风照旧很大,吹得人受不了,我把外套的帽子立起来,捂住耳朵。那天走到潮汐湖的入海口,看了一会儿海鸥,再走回来,来回十四公里,可并不觉得累。

二号早上是被冻醒的。夜里也醒了好几次,都是因为冷。为什么冷呢——一翻身,就有风从被角、从领口漏进来,脚先是凉,接着后背也凉。除非不翻身、不动,把被角掖严实,卷起来裹住。可人睡着了怎么会不动。我想,得盖两床被子才行。起来上厕所,看了一眼温度计,室内十度。

我在北京住了七年,这是头一个没有暖气的冬天。我从前不知道,没有暖气的屋子,是这么回事。北方的干冷和南方的湿冷不一样:南方的冷是湿的,被子是潮的,褥子枕头都是潮的,钻进被窝得鼓很大的勇气;北方的冷主要在屋外,风大,刮得脸疼,回到屋里,开着电热毯,被窝里还是干暖的。所以这边冷归冷,我还受得住。

最冷的是十二月十七号,白天室外零下五度,体感零下十五度,晚上更冷。十八号早上起来看客厅的温度计,六度,是我见过的最低。那一天我把所有的衣服都穿上了,还是冷。

二十三号,早上起床看见北面的窗户玻璃上结了冰。南面的也一样。窗子密封不好,防风也不行,冷气就从那些缝里钻进来。太阳出来以后,冰才慢慢化成水,顺着玻璃往下淌。

我的过冬装备是这么攒起来的:帽子、耳套、手套,羽绒服、大棉袄、棉裤,还有一双特别厚的棉鞋,全是保暖的。坐在客厅不动,先觉得手背凉,慢慢地手就麻了;脚有袜子和鞋护着,好一些。想起来动一动,或者去阳台晒太阳、烧水泡脚、做饭吃饭,身上就能缓过来。

晚上睡觉麻烦。头一年我只买了一床被子,不够用。脚那一头漏风,特别冷,我把脱下来的衣服,羽绒服、棉袄、裤子,全压在被子上,才暖一些。电热毯一开就是一整晚。后来我又添了一个吹热风的电暖器,睡觉前先吹一会儿,把屋子升升温。

好的时候也有。太阳一出来,屋子就活了。我把椅子搬到阳台上坐下,闭上眼睛仰起头,让太阳晒在脸上。晒到身上发热,人就犯困。那时候我想,要是在这里买一套房子,永远住下去,也不是不行。这个念头来得快、去得也快,可它在那个冬天出现过不止一次。

最难受的是碰水。洗米、淘米、洗菜、洗碗,手冻得不行,冻完得拿热水泡一泡:倒了热水再兑点凉水,把手泡进去。洗澡更麻烦,这边的电器旧,烧一壶洗澡水要一个小时。所以我出门前先把电源打开,等回来,水才热。

有人说,冬天没人住的房子,水管会冻裂。我这边没冻裂。住着人的屋子,总还留着一点热气、一点人气,水管也就没冻上。

吃饭也重新变简单。烤三个土豆,就着咸菜,是一顿;煮一袋面,撕几片白菜打两个鸡蛋,又是一顿。白菜论棵买,土豆论袋买,都便宜。我给自己算过一笔账:再熬一个月到元旦,再熬一个月到春节,再熬一个月,春天就来了。这个算法我用了整个冬天,很管用。

吃肉也是那时候断的。不是有意戒,是集市上的肉我天天看见,却没有想买的念头。菜便宜,土豆、白菜、鸡蛋就够我吃。过了一个多月我才发现,自己很久没沾过肉,人也没觉得缺什么。

那个冬天我常问自己一句话:我为什么要来这个地方受冻。答不上来的时候,我就想另一件事——我不用上班了,不用听人指点,不用为工作上那些事着急上火。受冻是代价。想要自由,就得付这个价。想清楚这个,屋里就是六度,心里也过得去。

洗碗这件事,从前我是不懂的。在北京那些年我几乎不做饭,吃的不是食堂就是外卖,谁洗碗我从没想过。到了这边,一顿饭吃完,锅、铲、碗、筷全是油,要一样一样地洗,洗完手还是凉的。洗着洗着就想起家里做饭的那个人,一天三顿,一洗就是几十年。

晒太阳是那个冬天唯一不花钱的事。太阳一出来,我就把椅子搬到阳台上,闭上眼,仰起头,晒到脸发烫。有一回风刮得窗户砰砰响,我坐在阳台上被晒得睁不开眼,心里想,阳光像药,能治一种说不上来的病。

梭罗说,一个人能够放下的东西越多,他就越是富有。那个冬天我什么都没有:屋里十度,一天两顿饭,穿得像个包子,出一次门要裹半天。可我头一回觉得,这句话说的是我。

三、一个人过年

进了腊月,赶集的次数就多了。这边五天一个集,我怕年三十买不着菜,每回都多囤一点。结果到大年三十那天,集上居然还有摊子,几个老农守着几筐菜和一堆猪头。这么冷的天还出来摆摊,不容易。

集上的东西便宜得像另一个世界:白菜六毛一斤,土豆两块五,苹果四块,砂糖橘四块,土鸡蛋八块,一颗大白菜就能吃一个星期。我一次买够十来天的,拎着两趟才拎回家。

有外地人跟我说,他家那边的超市比这便宜多了。我懒得跟他争。超市是超市,集市是集市,超市走的是量,集市是一个老农守着一筐菜,本来就不是一码事。

年前最后一趟集,猪肉摊子挤得最满,好几个人抱着整个猪头往回走。我不吃肉,只买了鸡蛋、白菜、土豆和苹果。卖鸡蛋的大姐说,快过年了,多买点。我说一个人吃不了太多。那一趟买了十来个鸡蛋、一颗白菜、七八个土豆、几根青椒,拎回去够吃十天。

元旦那几天我想过一件事。从前在北京,我跟家里打电话,总爱说小地方的生活不一样,话里的意思是小地方的日子算什么日子。现在我自己住在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地方,反倒觉得,不管在哪儿,日子都是真的,没有高下。你在城里拼,我在海边待着,都是过日子,只是两种活法。

元旦那天我没什么感觉。节假日是给上班的人留的,对不工作的人来说,元旦和平常任何一天都一样,它不过是又一个天亮。我照旧去海边看落日。

年前买了两张对联贴在门上,贴得有点潦草。小区里大部分楼都黑着,有的整栋楼没人,有的一栋楼里只住着一户。我住的那栋,只有两户人。

那几天我常站在阳台上看对面那栋楼。先是有一户在窗户上贴了防风贴,把缝都封上;过两天,那家的窗帘没了,人走了。再过一天,又少了两户。我知道,他们是回去过年了。这么一片楼,到了除夕还剩几盏灯,我不敢想。

腊月二十九,我在海边的沙滩上看见有人写了字。有写“暴富”的,有写“好好学习”的,还有写“天长地久”的。我也蹲下去写了,给几个朋友各写了一句:祝身体健康,祝早日退休,祝早日发财。最后给自己写了一行:祝二胖自由快乐。写完拍下来,发给了他们。

大年三十那天下午,我妈打来视频电话,我没接。她一直以为我在北京上班,这两年过年都是我一个人在北京过的。这边从下午起就开始放炮,我一接电话,她就会问:你那边怎么还在放炮。我给她回了一条,说在朋友家里,人多,不方便接。

晚上鞭炮和烟花更密了。沙滩上有人放,小区里也有人放。我连春晚都不看,一早就爬上床,做了个局外人。王安石写“爆竹声中一岁除,春风送暖入屠苏”,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听炮声,觉得这份热闹不是给我的,倒也不觉得难过。

初一,是大潮。上午十点水位最低,只有四厘米;下午四点多涨到最高,三百七十六厘米。我走到海边,一片全是赶海的人,拿着小铲子挖沙子、挖蛏子。大年初一不去拜年,跑来赶海,我觉得这比拜年好玩多了。

那天我的伙食是三个煎鸡蛋,一碗炒白菜,加一锅米饭。吃完坐在阳台上晒太阳,嗑瓜子,吃砂糖橘,一个人过年也没亏待自己。懒散到下午四点,我又出门去看涨潮和落日。天边云厚,夕阳常常被挡住,只听见大潮一浪一浪地拍上岸,水一直拍到脚边,浪再大一点就要打湿鞋,我忙往后退。

从前我一直以为过年是有意义的——放假,团圆,热闹。到了这里我才想清楚:我不讨厌过年,我讨厌的是跟一群人坐在一起,说那些不说也得说的话。要是过年就是各过各的,谁也不勉强谁,那我天天都可以过。

整整四个春节没回家了。不是我不想家,是不想被问。那年我三十六七岁,还没结婚。回老家过年,屋里人多,这个问一句那个问一句,我坐在那儿,一句一句地应,比上班还累。所以我不回去。等年后人少了,我再找个时间回去看他们一趟,也就算尽了心。

四、前半年,我没跟家里说

辞职这件事,我一开始没跟家里说。七月起的心思,九月辞的职,十月离开北京,一直到第二年的五一,我才跟家里讲:我辞职了,也不在北京了。

前半年,我在电话里一直假装还在北京。他们问北京冷不冷,我说冷;问上班忙不忙,我说忙。过年也是在北京过的——他们是这么以为的。其实那半年,我一直在银滩,一个人待着。

所以那年冬天,我最怕的不是一个人过年,是露馅。

一个人的日子倒不难。难的是天黑得太早。这边四点多、五点,天就全黑了。外头没几盏路灯,风大,冷,出去也待不住。四五点钟就上床,躺着玩手机,玩到十点,觉得没意思了——玩了那么长时间了——就睡。第二天早上五六点醒,醒了接着躺着玩,躺到八九点才起。

一天里有大半时间在床上。不是懒,是下了床坐着也冷,索性躺着。

我妈给我打过电话,问我阳了没有。我说没有。她说老家那边几乎全阳了,一个个都在家躺着。我只能说,别怕,多喝水,别出门,会过去的。我帮不上什么忙,隔着电话也说不出别的话。放下电话,我坐了一会儿。我不是不想回去看他们,是那会儿我连自己在哪儿,都不敢说。

白天我也不常出门。这边没有电影院,没有咖啡馆,晚上七点一过街上就是黑的。有人问过我,一个人待着不无聊吗。不无聊。我可以学英语,看纪录片,拍照,写东西,做饭。独处的时候觉得无聊的人,到了人堆里只会更无聊。

也有人劝我:你应该回去照顾父母。这种话,跟我应该结婚、应该生孩子、不应该辞职,是一样的。说的人也许是好心,可我的日子得我自己过。

我一个人在银滩,真不觉得孤独。我这人好像从来就不知道孤独是什么。一个人待着安静、自在,没人管我,我想睡到几点睡到几点,想吃什么做什么,不用跟谁打招呼。以前我不敢这么想,是那半年让我知道了:一个人也是一种过法。

那些天我给自己列过一张单子,写一个人过日子最少要什么:一件遮身保暖的衣服,一天一到两顿饭,一年两三千块房租的屋子,一双腿。别的都可以不要。这张单子看着有点极端,可我确实是照着它活的。人少要一点,就不用多挣一点,这样算下来,日子是过得下去的。

那半年像一段借来的时间。北京那边的身份还没注销,银滩这边的日子已经开始了。两头都不算数。

五、冬天的海

十二月十四号,我在海边看见沙滩上有一片片白色,远远地铺着,我以为下雪了。走近了才发现不是雪,是冰。

后来看到一条新闻,说新疆的赛里木湖到了凌汛期,一层层薄冰被推上湖岸,撞在一起哗啦哗啦响。我才明白,海边那也是凌汛:涨潮的时候海水结的冰,退潮以后留在了沙滩低处。冰很薄,只有指甲盖那么大,一片压着一片,远远看去就像雪。踩上去不是踩雪的沙沙声,是踩碎冰的脆响,比沙沙声好听。

十二月十七号,潮水退得很远,露出一大片沙滩,是我头一回见退得这么远的。里头的沙地比外头干净平整,像一块没人动过的地。我一路走到最挨着水的地方,又沿着海岸往西走,朝落日的方向。整片海滩只有我一个人,我像一个领主在巡视自己的领地。零星的雪飘到脸上,凉一下就化了。

那天我在心里说,死在这里也值得。

威海是有名的雪窝子,那边一下就是大暴雪,这边常常晴着。同一天,两个地方完全两种样子。有一回我看预报说明天威海暴雪、乳山小雪,心里还盼了一场,第二天起来只有零星几片。乳山靠南,海朝南,威海海朝北,两地的天气就是这么不一样。

有一天我忽然想通了一件事:山东人为什么爱吃馒头。山东种小麦,小麦喜欢长日照,这地方日照足。再往远想一层——太阳照着,麦子才长得出来;麦子长出来,人才有得吃。人争来争去的许多东西,说到底也是在争太阳:房子朝南还是朝北,价钱差多少,差的就是那一窗阳光。这话听着简单,可我是那年冬天才真正想到的。

腊月初三那天是大潮,也有新月。太阳落下去以后,新月才慢慢显出来,弯得像一个钩子,亮得像雪。我在涨潮的海边站了一会儿,看落日,也看新月。

二十二号是冬至,下了这个冬天最像样的一场雪。我下楼的时候,地上的雪还没人踩过,我是第一个踩出脚印的。走到海边,天已经放晴,头上是蓝的,脚下是白的,远处的沙滩是黑的。左手是海,右手是雪,我的影子被太阳拉得长长的,身后留下一串脚印。

海边的雪总积不住。风太大,云刚聚起来就被刮跑。乌云来了一阵雪,乌云过去太阳又出来,雪就停了。我给这种雪起了个名字,叫太阳雪。

平安夜那天,回来的路上路灯一盏都没亮,不知道是坏了还是忘了开。我隐没在黑暗里,一路只有自己的脚步声。这条路上平时也没什么人,那晚尤其像个没有人的世界。

冬天的海边人少得可怜。零下十几度,还有人卷着裤腿在水里挖蛏子,我在岸上看着,替他们冷。也有一次,风刮得人脸疼,我看见一对男女在网球场里打球,一来一回,谁也不肯停。

有一回我骑车往东去,来回二十公里。出门时没吃饭,只啃了一块面包,回来的路上饿得眼前发黑,差点撑不住。前面路边有个小集市,我买了五块蛋糕,一边推车一边吃,才缓过来。那天我还在路上看见一只被车撞死的猫,本想把它挪到草丛里,走近一看,还是算了。

海鸥倒是很多。有的贴着水面飞,有的在没化的薄冰上歇着,不知道冻不冻脚。有一次我蹲在堤上看了很久,看它们一只只落下来,站得歪歪斜斜。

十二月七号那天,我在海边左手看见落日,右手看见月亮。太阳在西边往下沉,月亮在东边往上升,中间是一片海。往回走的时候,我踩着斑马线一蹦一跳,像小时候上学。

十九号的晚霞特别好。云不厚不薄,天边是一片温柔的粉,我站在海边看了很久,一直看到天黑。

也有不成样子的日子。十号那天风大天阴,我一天没出门,站在阳台上看小区,想那些流浪狗流浪猫躲到哪里去了。楼下的猫叫,荒地里狗叫,喜鹊把窠搭在很矮的行道树上,人跳起来就够得着。初四的月亮升起来,把它自己的影子照在对面空屋的玻璃上。那天我想起了毛姆的小说。

腊月里我还往北边走过一次。人家说那边的山叫封山,我走了一个多钟头才知道认错了——那不是封山,是十埠山,封山只是山南边的一个小土包。山看着近,走起来远。田里的麦子已经收完了,平平的一片,等着开春。田间的风里有土味,也有干粪味,闻着让人心里敞亮。

六、初五,我一个人去西藏

一月二十五号,初四。我在阳台上晒太阳,忽然想出门。从十月二十六号到银滩,整整三个月,我哪儿都没去过,连乳山市区都没去过。

我打开手机刷火车票,第二天就有合适的车次。这也太巧了。我还不能马上订,得先确认从银滩到威海的大巴发不发车。给司机打了个电话,司机说发。我这才把票订下来:银滩到威海,三十块;威海到太原,动车,三百八十四块五;太原到拉萨,硬座,三百二十三块。

我这个人做事一向谨慎。订完票那一晚,行李收拾了两遍:充电宝、几件换洗内衣、一点吃的。第二天要去威海坐火车,我怕出岔子,前一晚几乎没睡踏实。

二十六号早上四点半我就醒了。八点半给司机打电话确认过,九点半背上包出门,在小区门口等车。大巴上的人出乎意料地多,我以为才初五不会有人,结果只剩几个空座。

越往威海走,路上的雪越厚,楼也越高越密。我很久没进过大城市了,心里居然有点怕。威海的雪比乳山的大得多,地上那层被踩得脏兮兮的。我一直觉得威海像东北,不像山东。

离开车还有两个小时,我本想去海边看看威海冬天的冰。可背着包、拎着东西,实在不方便,只好去了旁边的韩乐坊。商家大多没开门,人少得可怜。我找到一家卖烤冷面的摊子,吃了一份,就当来过了。

下午一点半上车。从威海到烟台这一段,雪景美得让人不想说话:雪盖着山坡、田野、平房,落在河边、池塘边、海边。一出烟台进入内陆,雪就没了。

火车往西跑,太阳往西落,一路像在互相追。晚上九点多到太原。太原的月亮比乳山的大很多。车站很旧,深夜里全是等车的人,一张张脸上都是倦意。我的车是零点二十八分的,还要等两个多小时,我坐在那儿,眼皮直打架。

等车的那两个小时,我去见了太原的一个朋友。她正好在家过年,我们就近坐了会儿,说了几句旧话。夜里冷,站台上都是等慢车的人,一张张脸都是倦的。我上车前抬头看了一眼,太原的月亮圆得很。

十二点半上车。那是一趟从北京开往拉萨的车,在太原停一下。我买的是硬座——买得太晚,只剩这个。一进车厢我就被那种座椅吓住了:要在这样的座位上坐三十六个小时,过两个晚上。我去找列车员问,还有没有卧铺。有。我立刻补了一张上铺。

七、布达拉宫,羊湖,普莫雍措

第二天天亮,窗外是宁夏。我第一次见那种山:一道道曲滑的山脊,像馒头,颜色是灰的,偶尔带一带褐红,跟动画片里的山一模一样。从宁夏到兰州这一路的地形很好看,可好像从来没有人提起。

到兰州,天灰蒙蒙的。我在兰州的朋友说,兰州的土一直很大。到了西宁,乘务员给去拉萨的人每人发一张“旅客健康登记卡”,大意是说自己的身体能适应高原。有人说这叫生死状,我觉得太夸张。

下午四点多见到青海湖,可惜逆光,拍不出好照片。六点半开始见到雪山,黑色的山体上落着一层薄雪,像是不小心撒上去的。夜里,火车悄悄翻过最高处的唐古拉山口,开始往下走。

车上有很多去拉萨的年轻人,有结伴的,也有像我一样一个人的。我跟对面下铺的一个女生搭了几句话。独自出门的人多半话不多,第二天到站,我们各走各的。

一月二十八号中午到拉萨。我完全没有高原反应,跟平地一样。只是太阳刺眼,紫外线厉害,从零下的威海到了十几度的拉萨,穿着厚衣服出了一身汗。火车站到住处有公交,可等了半天也不来。我跟火车上认识的那个女生拼了车,一人二十块。

我住的是青年旅舍,男生五人间,一晚一百零一,订晚了,只剩这个。同屋的几个小伙子都是二十几岁,说话大声,抽烟,把说脏话当酷。我这个人有点老了,本不该住这种地方。可这儿的床位最便宜,我还是住下了。

同屋的都是二十几岁的小伙子。放下行李我就出门,走到布达拉宫广场。跟天安门广场一样,进去要安检。广场上很多人已经不戴口罩了,有的戴了也挂在下巴上。

一个藏族妇女过来卖手串,我摆手,她不生气,还站着跟我聊。她说前几个月她一直待在家里,什么收入都没有,可房租要交,孩子要养。我不知道说什么,只说,是啊,大家都难,我也失业了,出来散散心。

在青旅的头一夜,我被隔壁床的小伙子拍醒了。他很严肃地告诉我,不能蒙着头睡,这里太干,会喘不上气。我吓了一跳,赶紧把脑袋伸出来。那一夜果然喉咙干得像砂纸,我喝了好几瓶水。旅舍的加湿器一直开着。

第二天去布达拉宫。淡季,不用买票。我不懂藏传佛教,里面的壁画、佛像、法器,我看不出门道,只在高处看了看整座城,吹了吹风。

下午去西藏博物馆和罗布林卡。博物馆很小,就两个常设展,一个是历史文化,一个是民俗,我对藏戏那一段印象最深。旁边就是罗布林卡,被叫作拉萨的颐和园,其实小得多,里面有几座“颇章”,就是宫殿,冬天园子里有些荒。

晚上无事可做,去看了一场电影。前一夜看了一场,这一夜又看了一场。电影里都在讲大道理,我看得有些困。我们听道理已经听得够多了,不想再在电影院里听。

第三天跟了一个一日游。一辆小面包车,十四个游客加一个司机。司机先去办边防证,等了一个小时。

从拉萨到羊湖,盘山路走了两个多小时。路窄,弯多,一边是山,一边是沟,车开得又快又稳。同车的大多是年轻人,有几个已经吸上氧了。我坐在后排看窗外,车一点一点往上爬,心里反倒越来越静。

羊湖的水很蓝,很深,也很清,边上有薄薄一层冰。湖边有牧民牵着藏獒和牦牛,招呼游客照相。那两只藏獒又大又壮,毛很厚,却蔫蔫的,大概不喜欢这份工作。

再往上是普莫雍措,比羊湖更高。那个湖整个冻着,冰还很厚,可以上人。下车前警察提醒我们小心,说这几天暖和,冰化了不少,之前有人掉下去过。我小心地走上冰面,走了没一会儿就冻得受不了,头也疼起来,气也喘不上。

那是这一趟唯一一次高原反应。往回走的路上也不舒服,一直到回到拉萨才缓过来。

原来不是所有的路,都能一直往前走。

八、回家四五天

一月三十一号回程。坐飞机要提前两个小时到机场,我提前了五个小时。在机场等的时候,人比我以为的少。选座位的时候我琢磨了半天:从拉萨飞武汉,是由西往东飞,雪山在南边,那就得选南侧的靠窗位子。

飞机爬升没多久,雪山就出来了。一开始还远,后来就在机翼底下,一座挨着一座,连绵出去看不到边。有的山顶之间还夹着一个湖,湖面冻着,反着白光。我把头贴在舷窗上看了很久。再往后,雪山变成普通的高山,高山又变成平原。平原出来了,这趟旅行就算结束了。

在武汉落地,坐地铁,转高铁,一个多小时回到家乡。上一次回家是二零一九年十月十八号,隔了三年零三个月。

一进门,家里人头一句都是:你怎么黑得跟煤球一样。我笑笑,没告诉他们我在海边晒了三个月太阳,又在拉萨晒了三天。我挺喜欢自己黑。

父母搬进了新房子。房子是以我的名义买的,可我一天也没住过。到家门口,我还得让家人下楼来接,才能进得去。就是那一下,我觉得自己是个客人,不是这个家的主人。

贺知章写“少小离家老大回”。我回去的时候,家乡已经变得我不认识了:老街道、老房子、老铺子,全换了样,走在街上我分不清东南西北。它没有变坏,是跟我没关系了。

家里的日子和我在银滩过的完全不一样。他们还是用蹲坑,我劝他们装个马桶,说年纪大了蹲着难受,他们只说“习惯了”。他们洗澡用大盆,我习惯淋浴,他们说淋浴费水;我说淋浴其实更省水,他们也不听。不是谁对谁不对,是我们各自过惯了各自的日子。

吃饭也是。我在外面吃素,一天两顿。回到家,七八点就被叫起来吃早饭,桌上全是肉,给我盛得满满当当,好像要把我撑死才算尽了心。我只待几天,忍着。

有一天我问我妈,乡下还剩谁。她说就剩三个老人,两个奶奶,一个叔叔,一个年轻人也没有,田也没人种了。镇上我小时候住过的地方,早就不是原来的样子;县城的老房子租出去了,新房子我只住过这一回。这么一算,哪个地方我都回不去了。

有一天我去了一趟江边。江边修了公园,比我上高中的时候漂亮多了。当年上体育课,我们几个同学跑到江边吹风,说要考到北京去。后来我们都考了普通的分数,上了普通的学校,如今过着普通的日子。只有长江的水,还是往东流个不停,它才不管人心里想什么。

见了两个老同学。他们都结了婚,有房有车有孩子。一个在健身馆当教练,一个刚在外面打过一年工,说想把老婆孩子都带出去。我们坐在那儿喝茶,谁也不提从前,聊了一下午,分开以后也没什么可说的。

苏轼写“人生如逆旅,我亦是行人”。那几天我算是想明白了:这世上没有一个地方,是等着我回去的。

外面的人几乎都不戴口罩了,都阳过了。我在银滩一个人待了三个月,连阳都没阳过。走在人多的大街上,我反倒比在海边更紧张。我只想早点回银滩去。

九、二月春风似剪刀

二月五号返程。先坐车到安庆,再转车到威海。南方一路阴天,进了山东才见到太阳。在火车上看着夕阳落下去、满月升上来。那天是元宵节,团圆的节日,我在离家的路上。

到威海已经是夜里十点,只好订了一间民宿。旁边那条小吃街还挺热闹,都是年轻人。我太累了,什么也没买,回房间叫了一份外卖。外卖的好处是不用跟人说话。

六号上午,坐上一个多小时的大巴,回到银滩。

一下车我就感觉到,春天来了。我走的时候还冷得要命,回来已经是暖的。家里的东西一样没坏,没有漏水,也没有进过人,冰箱里剩下的菜还好好的。我洗了米,打两个鸡蛋,蒸在饭上,就这么吃了一顿。在老家天天大鱼大肉,回来吃素,肠胃都松了口气。

当天晚上我出了一趟门。七点多,路上没什么人,月亮刚升起来,带一点橘黄。几家门脸重新开了,里面有人在吃火锅,玻璃上蒙着一层热气。我走到海边,沙滩上还有没化的积雪,路沿的雪也没消;木栈道踩上去咚咚响,堤上的灯很淡,浪一波一波地拍。沙滩上只有我一个人。

回到北方,心里就松开了。空气干爽,吸进去是清的。南方的阴冷我不惯:在家那几天连着阴天下雨,我坐在屋里手脚冰凉,穿得像个狗熊。在海边不一样,只要出太阳,屋里就有十度,坐一会儿就暖过来。

我为什么这么喜欢北方,答案很简单:北方的晴天多。

在北京的时候我不在意天气,屋里的温度一年到头差不多,天冷不冷跟我没什么关系。到了这边,冷是能摸得到的,热也是。冬天要裹得只剩一双眼睛,夏天要光着脚踩地板。天气成了日子的一部分。

银滩是个四季分明的地方。十二月、一月、二月是冬天,三月、四月、五月是春天,六月、七月、八月是夏天,九月、十月、十一月是秋天。分得清清楚楚,一点也不含糊。

我就喜欢四季分明的地方。你能感觉到季节在走,光阴在走。冬天冷得把人裹起来,春天一件一件地脱,夏天光着脚、穿短裤,秋天看叶子一点一点往下掉。日子不是平的,是有起有落的。

“碧玉妆成一树高,万条垂下绿丝绦。不知细叶谁裁出,二月春风似剪刀。”这首诗我小时候背过,那时只觉得顺口。二月里再读,才知道人家写的正是这种回来的感觉。

那个冬天是我一个人过的。往后还有春天、夏天和秋天,也都会是我一个人。可我不觉得这是损失——把一年从头到尾看一遍,是我在北京那七年里从没做过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