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二月初回到银滩,冬天还没走
二月初,我从老家回到银滩。从威海市区到乳山,一个多小时的车程。一下汽车,我就觉出这里已经是春天了:走的时候还冷得要命,回来一落地,连风都是软的。路沿上晒不到太阳的地方还留着积雪,没有化;可空气里那股凛冽的劲儿已经散去,吸进去是干净、甘洌的,是北方的味道。
回到家里是十二点。我最担心的几件事——漏水、电没关、进了小偷——一件也没发生。屋里和我走的时候一模一样,冰箱里的菜都还新鲜。我洗了米,打两个鸡蛋蒸在饭上,午饭就解决了。在外头这些天,天天跟着家里人吃大鱼大肉,肠胃早就腻了;回到自己的灶台边清淡一顿,人就安静下来。
坐了一天火车,又坐了一个多小时汽车,我累得不行。那些天我哪儿都不想去,只想在银滩待着。二月其实还冷。室内温度计上只有十度,不像最冷的时候那样只有五六度、窗户结冰,但也远谈不上暖。北方的楼有暖气,可银滩绝大多数小区没有;乳山市区的暖气要供到三月二十号,我这边只能自己扛。我很快弄明白了一件事:这里的三月还是冷的,短袖是四月底五月初的事。
我很快又发现一件事,并且为它难过了好几天:海上的落日看不到了。冬天的时候,太阳偏南,正好落在海上,金光铺满海面,一块一块地跳;二月里太阳已经往北移了许多,落下去的地方变成了陆地。我站在沙滩上往西看,远处是海岸,近处也是海岸,跟在内陆看落日没什么两样。我一时有点泄气,甚至动过念头要换个地方住。过了几天我又发现,只是西边那一片看不成,中部和东边还是看得到的。我于是改往东边走——人总要给自己留一条看夕阳的路。
集市上的人还不多。二月的第一个集,菜摊子没摆齐,可比起腊月已经热闹了些。西红柿、鸡蛋、海鸭蛋、白菜、尖椒、砂糖橘、苹果、菜花、瓜子,我一趟一趟地买,回来一算,花了小一百,够一个人吃十来天。我不买肉。摊上的肉我天天看见,就是没有想买的念头。
这里的天气有个脾气:只要有太阳,就特别舒服;只要没太阳,就特别冷。阴天的时候我连门都不想出,坐在客厅冻手冻脚,最后索性爬上床裹着。晴天的中午,我把枕头、被子、鞋子、袜子都搬到阳台,搭在椅子上晒;晚上收回来,闻着那股干燥温暖的味道,睡得踏实。在北方,阳光是不要钱的好东西,我一天都不想浪费。
五六个月没理发了,头发又长又油,难受。我一冲动,给自己推了个光头。这七八年的头发都是我自己理的,从没进过理发店——理发店对我来说是一件很难受的事,何况还要花钱。剃了光头,洗澡方便,天暖了我也不打算再留。以前我也试过不用洗发水,坚持了三个月,发际线没有前移,白头发也没有变黑,倒是练出了五天不洗头也不难受的本事。
闲着没事,我算过几笔账。大米是在网上买的,十公斤一袋五十块,四个月吃两袋,一年也就三袋,一百二十斤米,三百块钱。打水的卡充一百有一百二,前三个月只花了二十块,一张卡够我用一年多。把东西的名字和价钱一样一样写下来,我竟觉得有点像写诗——一种很干净的诗。
有人说我过得像苦行僧。我不这么看。我一天只吃一两顿,白菜、土豆、鸡蛋和米饭,只喝白开水;在北京的时候一天刷三遍牙,来了这里最多一遍,有时候不刷——不是懒,是吃得少,嘴也干净。梭罗写过一层意思:你越拼命挣钱,就越要拼命吃喝;需求极少的人,钱就花得少,人也轻。这句话我是到了海边才真正懂的。
三月份还是阴天最多,风一天接一天,最低温度还在零下。我把秋衣秋裤穿着,羽绒服倒是收起来了。中旬有一天出了太阳,我在阳台上看见外面的玉兰花先开了、叶子还没长出来,一树白,一树紫,才知道春天是这么来的——先开花,后长叶,好像不怕冷。我每天都出门走一走,走到海边,看人少了没有,看天蓝不蓝。
二月、三月,我就这么一天一天过着。白天看看天,傍晚看看海,夜里看看星星。天还是冷的,人还是少的,可我一点也不着急。春天会长出来的,我等得起。
二、二月底,我去了一趟青岛
二月底,我出了一趟门,去青岛。银滩到青岛不算近,可这里有专门的车队接送,头一天打个电话,第二天一早司机就到小区门口来接,一百块一个人。早上七点半上车,从乳山市区经过——这是我来这边几个月,头一次经过市区。整个威海的路面干净得出奇。
一路上还是冬天的景象。树光秃秃的,山是灰的,树上的喜鹊窝因为没叶子挡着,看得清清楚楚,还有喜鹊衔着树枝在筑巢。车过乳山河大桥时,我往窗外找大乳山,没找着。
青岛那天有雾,天是白的。进城以后堵车,司机嫌堵,把我放在青岛北站,让我自己坐地铁去栈桥。我很久没坐地铁了。青岛人真多,地铁里的人真多,我很久没见到这么多人,竟有点紧张——人到人多的地方,先担心的居然是自己的样子,是不是太土,是不是又老又丑。人真虚伪。
栈桥人非常多,海鸥也很多,人在喂海鸥,海鸥不怕人。我站在海边的石头上,看海鸥,看人,也看那些年轻人。这里全是年轻人,男孩子女孩子,和银滩完全不一样,银滩满眼都是老人。我甚至有点心动——年轻漂亮真好,让人想留在大城市。
我看了圣弥厄尔教堂,门口全是拍婚纱照的情侣;又走到信号山、小鱼山,看了老城的红瓦。中间路过江苏路那座基督教堂,我想起来了,十一年前我来过,还留下过一段有点古怪的经历。那时是一位信教的朋友带我来,她跟门口说是信徒,就不用买票;这一次我自己来,只好老老实实掏了十块钱。
晚上住的是老城区一栋改造过的民宿,日式榻榻米,格子推拉门,墙上还装着暖气片。我很久没有见过暖气,也没有用过。那天夜里外面风声不断,屋里却是暖的、稳的;不像在银滩,晚上要开电热毯。住在大城市也不是没有好处——可大城市总让人不安心,外面太热闹,诱惑太多,心容易被搅乱。在鬼城没有人来扰乱你,人反倒容易稳下来。
第二天我沿着海边一路走。银滩只有白沙滩,青岛有礁石滩、鹅卵石滩;礁石有气势,鹅卵石温柔。我走过琴屿路、小青岛、第一海水浴场、八大关,一直走到五四广场,又到了小麦岛。小麦岛的落日被夸得最厉害,岛上的坡上坐满了年轻人,都是来看落日的。看着那么多人跟你一样爱落日,你会觉得并不孤独。有个歌手在唱一首民谣,唱的是年轻人的忧郁。我听着觉得好笑——大概年轻人都喜欢装忧郁吧。
那两天我走得很凶,一天四万步,腿都酸了。可我喜欢走路,没有人比我更爱徒步。青岛的老城区也很适合走路,路有起伏,一会儿上坡一会儿下坡,比北京那种方方正正的平地有意思;我在重庆住过,这点起伏对我来说还算温柔。
第三天我起了个大早,去石老人看日出。海滩上已经聚了很多人,沿着海岸一字排开,人显得很小。太阳出来只是一瞬间的事——所有人都盯着,谁也没料到它就那么冒出来了。眼睛看见的旭日是血红的,手机里拍出来却偏黄、偏亮,一点也不真。我信了:只有亲眼看见的才算数。石老人那根海蚀柱,前几年已经倒了,只剩底下半截。
看完日出我去爬崂山。仰口那一片,一路走到山顶,往下看海和海岸线,心里敞亮。下山时本想坐车去看一个渔村,结果人太多,要跟村民抢靠海那一侧的座位,我嫌麻烦就算了。我改去了另一个小渔村,红瓦房子一层一层叠在石头山脚下,前面是港和海——这才是我在照片里见过、一直想看看的样子。只是我不由得想,住在这种地方,风大不大,潮不潮,冬天冷不冷。
在青岛待了五天,走得腿都断了。我约一个青岛的朋友吃了饭。我们是头一回见,网上认识四五年,三年没走成,结果我辞了职才见上。她星期六也上班,只有星期天休一天;我才知道,原来有那么多年轻人一周上六天班。她说,你去的地方,比我在青岛四年去过的还多,我没什么可推荐的了。临走那天我又去了栈桥,一只海鸥把屎拉在我背上和包上,气得我要死。晚上坐车回银滩,穿过黑漆漆的郊野,像走在虚空中。回到小区,楼里还是只亮着一两户人家,安安静静——我又回来了,还是这里。
三、三月底,厦门一直在下雨
三月底,我又出了一趟门,去福建,厦门和泉州。北方还是初春,我想去看看南方的海,看看它和北方的海有什么不一样。从银滩到烟台蓬莱机场,要坐两个小时的专车;我在机场等了很久,中途又转了一趟机,到厦门已经是后半夜。
从烟台起飞时还是大晴天,干燥、舒服。越往南,天越潮。飞机到厦门上空遇上大雾,月亮和金星一转眼就没了。我出了机场叫了辆车,司机把四个车窗全摇下来,风往里灌。他问要不要关上,我说不用。南方的湿气重到人像泡在水里,牛仔裤黏在大腿上。在北方住久了的我,觉得南方简直是个奇怪的地方——雨水多得不像话。
我住在曾厝垵,就在夜市里面。刚安顿好,外面就下起雨来,落在棚顶上噼里啪啦。这一场雨,一下就是七天。
我出门向来是换个地方走路。到厦门第二天,我走了三万八千步。我是真心热爱徒步,从南走到北,从白走到黑——人长两条腿,就是用来走路的。我沿着海边的步道一直走,又上到山上的健康步道,看海,看岛,看对岸。南方的植物多得惊人,树又高又壮,叶子大,花开得五颜六色,像住在一座花园里。北方没有这样的绿。
我去了鼓浪屿,门票不便宜,可既然来了就上去看看。岛上到处是西式老楼和闽南民居,我更喜欢闽南那一类:红砖红瓦,屋脊翘得高高的,上面还有龙、有彩绘,热热闹闹。我又去了南普陀寺,寺里木棉开得又大又红,水池里睡莲开着;拜佛的人里年轻人不少,擎着香,恭恭敬敬,也不知在求什么。
南方和北方太不一样了。在闽南,人离那些大道理远,离商业和市井近,宗庙祠堂遍地都是。这里雨水足,天热,植物疯长,人也活得直接。我这个在北方待久的人,看着觉得新鲜,也有所触动——他们大概更快乐吧。
泉州是我更想看的。从厦门到泉州坐高铁只要二十五分钟,比在厦门城里挪动还快。出了站我就去了开元寺。一进门就看见西塔,那么古朴的佛塔,宋代的遗迹,塔下的樱花正开。寺里榕树、樟树、桑树、杜鹃、樱花、山茶,加上烧香的檀香,整座寺院像一个大花园。路边还有一种树开着极香的小黄花,我用识图一查,是芒果,怪不得我在北方没见过。
泉州的巷子我很喜欢,和北方的胡同很像,有的窄得只容一个人过。老房子的门楣上题着“颖川衍派”“陇西传芳”这类字,看得出这一家是从哪里迁来的。巷子转角常常就是一树花:粉的是樱花,淡黄的是芒果,深红的是木棉。我在西街买了牛肉饼和麻糍做晚饭,中午吃的是牛肉粉——泉州的牛肉馆多,是当地的特色。
洛阳桥我专门去看。坐一个多小时的公交,站台边上都是挑海蛎的妇女。我以为它只是座跨江桥,其实它是跨海大桥,一千年前就修起来了。桥墩迎水的一面做成尖的,像船头,好把水劈开;桥上的石板我拿脚量过,一条有十来米长。入海口全是滩涂,中间一片红树林,密密地绿着,树干却是红的,几只白鹭在水边站着;还有一条露出背鳍的大鱼在泥湾里游,看得我一惊。
雨一直没停。来闽南七天,下了七天。早晨听着雨砸在棚顶上,我躺着想,南方人真可怜,这么大的雨还要去上班;北方就省心,北方少雨,冬天还有暖气。人生来命运就不同。可这七天也让我明白了另一件事:南方有南方的短处,它让我更爱北方了——北方的干、北方的晴、北方那种敞亮。
回程的飞机一落地,胶东阳光明媚,天蓝云白,干爽又开阔。出门一个星期,路边的柳树已经绿了,偶尔还能看见粉的樱花和黄的小花。从烟台回银滩只要两个小时,银滩还和我走的时候一样安静——没有车水马龙,没有灯红酒绿,只有满天的星斗和一片平静的大海。也许这才是我想要的。
四、四五六七八月,我待在海边
二月去青岛,三月去闽南,四月起我就没再出门。四、五、六、七、八,整整五个月,我一步没有离开银滩。天气一暖,这里待着就舒服,出门的念头也淡了。五一前后我给家里打了个电话,说了辞职的事——瞒了半年多,到这时候也没什么好瞒的了。他们问了几句,也没多说什么。
人是从六月一号以后多起来的。短住的两三天,长住的两三个月,一茬一茬地来。到了七八月,银滩就不再是鬼城了:街上、海边、夜市,都挤满了人;大拇指广场像下饺子。夏天是这里唯一的旺季,也只旺三个月。等人一走,海滩就干净了,海水也清了。
夏天最要紧的事是能光脚、能下海。祖先是不穿鞋的;光着脚在沙滩上走,是一种最自在的自由。我买了泳裤和防水袋,头一回下海游泳。海水比我想的咸得多,打在脸上、流进嘴里,我呸呸呸地吐;浪很大,把我冲得站不稳,眼镜差点被拍掉。游了一个小时,上来反倒冷,水里还暖些。我独自一人,也没带救生球,不敢多待,安全第一。
五月里我认识了一种庄稼,小麦。说来惭愧,我是南方人,只认水稻;又一直住在城里,五谷不分说的就是我。冬天我路过那些地,看见趴在地上像草的植物,不知道是什么;春天它们长高了,有茎有叶,一片浓绿,我用手机识图才知道,原来是麦子。从那以后,我常去麦田里走走,看它拔节、抽穗、灌浆,一直看到六月中收割。
我想当一个农民。我想了解土地,感受四季,关心粮食和蔬菜。我觉得农民才是真正的诗人。这个愿望大概不容易实现,可理想总要有的。
夏天是从青蛙开始的。五月里,小区外面的田沟积满了水,蛙声一片,此起彼伏。我走近,它们就不叫了,纷纷跳进水里。我看见了蛙卵,黑色的卵裹在透明的胶里,用手去摸,黏黏的、暖暖的。小时候家旁边就有池塘,夏天能看见很多蛙卵;后来长大、进城,这些就再没见过了。到了七八月,蝌蚪长出了四条腿,尾巴还没退,在水边游着——我竟然看了一整个夏天。
海滩上也有新东西。潮间带多了许多铅笔粗细的小洞,洞的四周是一个个圆圆的小沙球,密密麻麻,铺满沙滩,有密集恐惧症的人看了怕要做噩梦。那是圆球股窗蟹。它们只有黄豆大,颜色和沙子一样,人一走近、一出声音,就飞快地逃回洞里。我在别处走惯了不看脚下,到这里才知道,脚底下还住着这么多东西。
夏天有个坏处:潮湿。我原以为北方总是干爽的,原来北方的海边也会潮。那一个多月,风是黏的,床单是黏的,躺下去不舒服,衣服也不想穿。早上起来是大雾,晚上雾更浓。海边的雾和冬天的不一样,冬天的雾是冷的、干的;夏天的雾像汗,糊在身上。这是我在这里住过最难受的一段日子。好在今年浒苔没来——河口的大坝白白横了一个多月,最后被挖开了。
暑天里我一天要洗两三次澡。在北京的七年,我从来不敢洗冷水澡;现在我敢了,身体确实比那时候结实。白天太阳晒得厉害,我就光着膀子骑车,把自己晒得黢黑。有人说我是“白手掌、黑身子”,一对比很明显。我不再以白为美了;晒黑的人才是健康的人。
夏天也有安静下来的时候。傍晚风一大,人就少;我一直往西走,走到没有人的海滩,把上衣脱了,让风吹在皮肤上。小孩子在水里打滚,有人在水边捡贝壳,有人躺在沙滩上晒得像巧克力,有人在钓鱼。这些画面拼起来,就是一个悠长的夏天。
处暑一过,秋天就来了。这天底下最准的还是二十四节气:立夏就入夏,处暑就出暑,一过处暑,最高温度降到三十度以下,天蓝得像洗过,空气闻着有点甜。我骑车出门,看蓝得沁人心脾的天,看天边一层橙、一层蓝、一层灰——蓝,橙,灰。我在沙洲上站着,看了一整个傍晚。夏天就这么过去了。
五、八月,我阳了
八月五号,我阳了。这是第一次,也希望是最后一次。头一天傍晚我去海边溜达,回来的路上就觉得两腿发软,迈不开步,头也沉,眼皮睁不开,八点半就睡了。早上五点多醒来,腰和屁股酸,胳膊酸,身上发热,头很烫,出了一身黏汗。我翻出冬天囤的抗原,一测,两道杠。我不信,又测了一支,还是两道杠。体温三十八度三。
该来的还是来了。按理说,银滩人少,我又不跟人来往,很难感染;可这是夏天,人太多了,我也放松了警惕,常往人多的地方去,结果就中招了。这就是人多的地方短处。
头两天最难受。就是一直想睡,头沉,眼睛酸,不想睁。睡觉盖着毯子,不停出汗,背和肚子都湿透了,像在水里游了一回;出完汗反而好些。我吃的药很简单,板蓝根、感冒清热颗粒,咽喉含片,再就是多喝水,热的凉的都喝。到了第三天,剩下两个毛病:喉咙干,胸口痛,一咳嗽就要捂着胸口。第四天开始退,说话变了声,是声带受了伤。第六天,抗原只剩一道杠了。
我没有去医院,也没有打针,四五天就自己好了。这病毒先进鼻腔,先影响脑子和神经,所以先是头痛发烧,四肢酸;再进喉咙,嗓子就不舒服;最后到肺,胸口就闷、就痛。我的症状是轻的,恢复得快,几包板蓝根就顶住了。
那几天我六天没去海边,怕人多。去不了海边,我就去田边——田边没有人。我在田边看了很久落日和余晖,天很干净,颜色一层一层地变,看得人心也静下来。夜里也有星星,只是薄雾一起,只能看见北斗斗柄上的三颗。
这些年,认识我的人总爱问我社保的事。我得说清楚:我辞职以后,社保、医保、养老金,全都断了。我也不打算再去交。一是我不愿意花这个钱;二是钱要省着用,不上班的人,只能从能省的地方省;三是我对自己的身体还有点自信,小病小痛,睡一觉就好。
别人说,你不怕生病吗,不怕以后吗。我怕过,后来就不怕了。你怕什么,什么就容易找上你。你把担心的事一样一样数出来,能把人压死;先不去数它,日子反而过得下去。我这一年一次病都没生——除了八月这场新冠。这场病也没什么大不了,喝了几包板蓝根,四五天就过去了。
病好那天,天好得不像话,晴空万里,风也大,把床单枕套都吹干了。我把生病这些天弄脏的床单、毯子全洗了,晾在阳台上。洗完了,人也干净,心里也清爽。我又想起在北京的日子:那时候有医保,有单位,有一切该有的东西;可那时候我天天焦虑,人紧绷着,反倒容易病。如今什么都没有了,人却轻快。这两件事摆在一起,我知道该怎么选了。
八月八号是立秋,乳山那天还有一件大事,是撤县建市三十周年,广场上有晚会。我病着,没去看。热闹在这边是少见的,错过了有点可惜。可我也知道,往后的热闹只会越来越多——要等秋风起来、人散了,才轮到我。
到了八月十一号,抗原转阴。我戴上口罩去赶了一次集,买了点吃的;又骑车去海边,看见正在退潮,风平浪静。我才想起这两天刮的是西北风——风从北边来,掀不起南边海上的浪。想明白这点小小的道理,竟也觉得好玩。八月底一场雨一场凉,最高温度掉到三十度以下,海边就彻底清静了。我盼着人们快点走。
六、九月,回北京,想往东北去
在银滩待了五个整月,我一步没离开。其实我并不想出门——这里太舒服、太自由了,别的地方我看不上。可我还是出去了,大概是有些世俗的道理在推我:什么生命在于运动,什么该到处看看、长长见识、会会朋友。古人讲的道理我懂,“不出户,知天下”,可我到底是个俗人,做不到那么决绝。我还是出门,去看看外面值不值得。
从乳山到北京,我坐的是大巴,一百五十块,能在小区门口上车,不好的是要坐十一个小时。到了城里,先是一片阴霾,天灰着,空气也不好闻,喉咙也不舒服。我在大望路地铁站找了半天才找到入口——大城市就是麻烦。我心里从一开始就不喜欢这个城市:太大,太挤,让人透不过气。
我在北京住了几天,住在城北六环边上。早上坐车去城里,一路堵;地铁里挤得像罐头,前面的人打个喷嚏,旁边的人立刻转过身。这样的日子我见过——我在这里住过七年,我知道他们过的是什么日子。
我去了雍和宫。那一天我才相信报道不假:上香的多是年轻人,二十五岁以下的居多。他们排着长队,擎着香,跪下去,磕头,拜了又拜;法物流通处前也是长队,队伍里多半是年轻女孩。从前我对这一套是要笑话的,可那天我也接过了一把香,三支三支地点上,跟着人群往里走,站在人后,把香擎在胸前,也装模作样地作了几次揖。
我问北京的朋友:在北京,你有什么开心的事吗。她说没有。有什么焦虑的事吗。她说一堆。我叹了一口气,什么也说不出来。我这些年是快乐的;他们不太快乐。可我没有资格去评断谁,我只知道,我在这里住过七年,也在这里丢过七年。
我还去了一趟加格达奇,那是大兴安岭里的一个小城。我本来是想换个地方隐居,加格达奇一直在我心里:人少,偏僻,林子好。从北京过去只有一趟火车,号称快车,其实是这里最慢的一种,下午上车,第二天下午才到,坐了二十五六个小时。车出了山海关就是关外,一路往北,两边是黑土地,稻子、大豆、苞米快熟了,青黄一片,像油画。我还在田边看见两只野鸡,一只灰的,一只红的。
到了加格达奇,出站就觉出凉,站外没有一个人穿短袖短裤。这是一座很小的城,东西五公里,南北两三公里,几横几纵的街,走两三个小时就逛完了。城里有不少漂亮时髦的年轻人和小孩,这一点倒比银滩强得多——这里更像一个城,银滩是实打实的乡下。街上贴满了卖房广告,房租却不便宜,冬天又要交一笔取暖费。我打听了一圈,心就凉了。
我在加格达奇走了两天,看那些单位挤在一栋楼里,看那座唯一的肯德基在装修,看广场上跳舞的人,看套圈的摊子。到了傍晚,风一吹就凉得让人发怵。我原本还想去漠河、齐齐哈尔、满洲里,为了省钱买了夜里的火车,好在车上睡、白天逛,走了一圈才知道这样太累。我把票一张张退掉,改签了去哈尔滨的夜车。
这一趟我本来是想看看东北适不适合住。结论是不适合:太冷,找房子也不方便。北京呢,看了一圈朋友,聊了几天,我觉得这里的生活又无聊又压抑,朋友们也不见得多快乐。我心里就定了:还是回银滩。
从北京回银滩也不容易,转了两趟车,到家已经是深夜。我洗了个热水澡,煮了米饭,打了个鸡蛋蒸在饭上,就着一点罐头吃。热水器烧得慢,要等半个小时——我不缺时间。我把灯关掉,站到阳台上看满天的星星。那一刻我知道,这几天看到的那些热闹和繁华,都跟我没关系;我要的,从头到尾就不是那些。
回到银滩,我发现自己说话有点不利索了。在这里五个多月,一天说不了几句话;出门在外,点餐、问路,我都不太愿意开口,声音小,普通话也不标准了,卷舌音和平舌音也分不清了。这就是独处久了的结果。我后来想了个办法:把写下的东西读出声来,拍视频的时候再配上一大段旁白。人就是这样,一不用就会退化。
七、十月,一个人去新疆
国庆前,我在家刷机票,一下刷到青岛飞乌鲁木齐特别便宜。乌鲁木齐我没去过,新疆我也没去过。我立刻就买了。第二天我从银滩出发,先坐车到乳山市区,再倒一趟大巴去青岛,坐晚上的飞机走。
在青岛机场等了一整天,我趴在长凳上睡了一觉。飞机上坐了五个小时,是我这辈子坐得最久的一次。到乌鲁木齐已经是半夜,公交地铁都停了。我本来打算在机场凑合一晚,后来发现机场里有胶囊酒店,就住下了。
那是一种太空舱,很小,刷卡才能开,里面很私密,有空调,有充电口,坐着不会碰头,就是隔音差,下铺一直打呼噜。我又困又累,很快睡着了。住在这里我才意识到:我忘了,大城市还有出租车这种东西。在银滩是没有出租车的,连公交都不方便;日子过久了,人会忘掉外面还有别的活法。
第二天我去了新疆博物馆。它其实不大,重头是一间干尸展,人们来都是奔这间来的。我又特意去看了一个公交站——八楼。那是歌里唱过的站,如今那趟车已经取消了,站牌还留着,底下写着一行小字,说是取消,留个纪念。这一趟出门,我多半是为了这些没什么用的东西。
乌鲁木齐的街上,人和我们长得不一样,皮肤白,鼻梁高,眼窝深,眉毛浓,头发却是黑的。这种景象对一个刚到的内地人来说很新鲜。我在街上走走看看,看了博物馆,看了公园,也看了雪山——从城里的高处往南望,能望见一线雪山,隔着雾,看不出多远。
从乌鲁木齐去喀什,我坐的是火车,十八个小时。那趟车一路往南,两边都是戈壁,荒凉得很,地上有一层白色的东西,我还以为是霜,后来才明白那是盐碱。经过有人烟的地方,戈壁又变成绿洲,田里种着玉米、石榴、葡萄,还有成片成片的棉花,白花花的,我第一次见这么多棉花。
喀什的古城分东西两半,我分了两个半天去逛。我喜欢往窄巷子里钻,那里是本地人过日子的地方。小楼房方方正正,黄泥墙,两三层,一层压一层;站在巷子口往里拍,上面留一片蓝,就很好看。巷子里有绿植,有红旗,有小孩子在踢球、跳房子,有老人坐在门口闲谈,还有人在街边打馕。我在那儿遇上了一场雨,雨滴迎着光看得清清楚楚;女人穿着盛装在雨里摆姿势,居民拎着馕走过,几个小女孩打着伞追着跑——这些我都记下来了。
最让我记着的是帕米尔高原。我报了个一日游,一辆大车,坐不满。车出了城就一直往南,海拔越来越高,两边的雪山越来越多;我一会挪到左边看,一会挪到右边看,看不完。我们先到一个白沙湖:湖是绿的,像绿松石;后面一座灰白的沙山,风把沙都堆在那一侧,看着很荒,很静。再往前是另一个湖,那个湖更让人说不出话——三座七千多米的雪峰就站在湖对面,雪和云连在一起,分不出边界。那天阴了,风很大,我有点顶不住,拍了几张就躲回车里。
从喀什往回走,途中我拐去吐鲁番,参加了一个一日游。坎儿井是在地底下的,走进去凉快,水可以直接喝。交河故城是一片土的废墟,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。火焰山那天报的是四十三度,红红的一大片,很长;导游说,天越热,山越红,像着火一样,现在秋天,它就不红了。我们还去了葡萄沟,看了王洛宾音乐馆;沟里到处都是葡萄架子,只是过了季节,晾房里空着。
在新疆待了八天。看第一个人时觉得新鲜,看多了也就平常了——他们也有漂亮的、有丑陋的,有年轻的、有年老的,有富裕的、有穷的。信什么并不妨碍人们有一样的爱好:一样地刷手机,一样地追星,一样地学骂人的话。汉族也好,别的民族也好,其实没什么区别,全天下的人都一样。
回程的飞机上,我特意挑了靠窗的位置,从天上看了很久雪山。这是我第二次在飞机上看雪山,上一次是从拉萨回来。新疆这些雪山的雪顶和西藏不一样:西藏的山更高,大片大片都是白的;这里的山露着沙土色的山体,带点红,一条一条的,像带子。看够了雪山,这一趟就算圆满了。
回到银滩是十月底,出去这一大圈,我家里正好到期。我没有多犹豫,又续了一年。在这边租房太容易了,遍地都是中介,房子多得很,两室一厅八十多平,一年四千块。中介也有做不下去转行的,走了;可租客要续,他们高兴还来不及。就这么,我又把自己安在了这儿。
我这一年到处跑,走得脚不沾地,可每回回来,还是觉得这儿最好。人不是非得住在最好的地方,是要住在一个自己受得了、也养得起的地方。
八、十二月,我去威海看了一场大雪
十二月中,天气预报说十六号有大暴雪。我一看到消息,就买了车票,赶到威海市区去。去年冬天我就知道,威海是个雪窝子,海边的雪特别大,栏杆上都能结出冰来,像另外一个世界;可去年出门不方便,只能眼看着。今年不一样了,我想补上这一场。
第二天一早,雪就下起来了,漫天漫地,地上很快铺了厚厚一层。威海的雪是真好看——雪不是从天上飘下来的,是横着重着往人脸上砸;风一裹,天地就成了一片白。当地人当然不觉得浪漫,这种雪下起来是灾难。可对一个从海边小城来的人来说,这是奇景。
我去了海边。海和雪挨在一起:一边是灰黑的浪,一边是白的雪,中间那一条沙滩全被雪盖住了。岸边的栏杆上挂着一排一排的冰溜子。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,风吹在脸上,吹在耳朵上,很冷,我却很兴奋。这一辈子能看见这样的景,值了。
我还去了几个地方。有一个海边的山头,雪把松树压得弯着,一层一层;有一条小街,尽头是海,雪落在路面上,行人很少;还有一处搁浅在岸边的大船——布鲁威斯号,船身很大,包在雪里,远远看去像一头卧着的巨兽。我又去了荣成看天鹅——大天鹅从很远的地方来过冬,落在水边上,白得像雪,比雪还白。
威海市区、荣成、文登那一带,连下了一个星期的大雪,有的地方雪积到七十多厘米,破了近二十年的记录。可我这边就小多了:同一天,威海下大暴雪,乳山只有小雪;隔着一座山,两个地方完全两样。这边的冬天就是这样,风也小,雪也小,比威海舒服得多。
从威海回来,我一直在想一件事:我为什么这么喜欢雪。小时候在老家,冬天的雪也是大的,可那时候我不懂看。后来进了城,冬天只有灰的天和干冷的风,雪落到地上就化成了泥。到了这儿,雪是干净的、厚的、白的,落下来就躺在那儿,也不走。人这辈子想看的东西其实不多,能一一看到,就已经很够了。
那一场雪之后,天一天天冷下去。乳山的冬天来得比去年早,十一月里就冷起来了。屋里没有暖气,晚上只有几度;我把厚被子换上来,把电热毯铺上,夜里开一整宿。窗外风大,吹得窗户响,我缩在被子里反倒睡得香。有人说这地方冬天没法住,我却觉得,正因为没法住,人才少;人少,才是我的天堂。
冬至前后,白天短到了头。我站在阳台上看太阳,它升得低,走得快,落得早,斜斜地照进来,能一直照到屋里很深的地方;夏天太阳照不到的角落,这时候全亮了。再过几天,太阳又会一点一点往北回来,光的斜度又变。一年就这么转一圈,转完了,再接上下一圈。
这一年,我就这么过来了。春天种下的小麦早就割了,鸟和虫子该留的留、该走的走;雪落了一场又一场;我又老了一岁。可我一点也不觉得可惜。你说一个人在这一年里做了什么呢——他不过是看了花开,看了雪落,把日子一天一天过到了头。
九、这一年,我挣了六千块
这一年我挣了多少钱,说也无妨:六千块,是拍视频挣的。除此之外,还有存款的利息,一万多,将近两万。这就是我全部的进项。
拍视频是我唯一的活儿,也是我唯一的社交。我平时写点东西,拍点视频,发在网上,再搬到别的几个号上去。一天也就十来块钱,讲出来你要笑我。可它有意思:有人看你,有人跟你说话,有人不同意你的看法,跟你辩。刚开始我很在意那些评论,跟人较真,心里起起伏伏;后来有人点了我一句,要有娱乐精神——我就学会了不去在意。
这一年我花了多少钱?租房四千,物业几百,水电气一年也用不了多少;吃的,我一天一两顿,白菜土豆鸡蛋,一个月也花不了几个钱。日常的一年,最多一万块。可这一年我出门多,青岛、闽南、北京、东北、新疆,一路跑下来,总共花了一万五左右。这两笔账都得说清楚:过日子是一万,加上出门是一万五。自媒体挣的六千,加上利息一万多到两万,刚好把这两样都填上,还有余。我不觉得这是穷过日子——钱少,日子就过得慢;日子过得慢,人就不慌。
说钱,绕不开房子。我在银滩租的是两室一厅,八十多平,有阳台,朝南的卧室,阳光能照进屋里来,一年四千块。在北京,我租的那间三十八平的小房子,一个月的房租、物业和各种费用加起来将近七千,一年下来八万四——够在这儿租二十年。
有人劝我在这儿买一套。我不买。房子便宜是真的,一套二手房十万块也能拿下,装修、家具、代步的东西加起来还得二十万。可钱不是最要紧的,最要紧的是你以后怎么活。你在这儿买了房子,就得长期住下去;你若只是想短期歇一歇,租房就够了,何必把钱压在墙上。我不想被房子拴住,不想被工作拴住,不想被婚姻拴住,也不想被别的什么拴住。自由是个很虚的东西,可它比什么都值钱。
也有人问我,你这样待着,能待多久。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,一年以后的事,谁也说不准;三年五年以后的事,我更管不着。我存了一点钱,在乳山一年最多花两万,可以十年不上班。真要花完了,也可以再回大城市找活儿;找不到,就回老家种地。人生就是一步一步走,走到哪儿算哪儿。
这一年我还想明白了一件事:我过的这种日子,别人嘴里的名字有很多——躺平、摆烂、啃老、逃避。其实说到底,我就是提前退休了。为什么一定要干到六十岁?三十几岁退休就不行吗?我没有太多想要的东西,只要健康、快乐、自由。清贫一点、清淡一点、什么都不争一点,我都乐意。我不想跟别人比,也不想成为别人,我只想做我自己。
有一天我算了一笔更大的账。我把这一年里看见过的东西一样一样数出来:青岛的日出,闽南七天的雨,麦田从绿到黄,青蛙从卵变成蛙,八月里烧到三十八度三的那场病,加格达奇的风,帕米尔高原上的雪峰,吐鲁番的火焰山,还有我这儿冬天的每一场雪。数完了我发现,这一年我没有白过。
第一年就这么过去了。写点东西,拍点视频,一个人过日子,一年挣六千块钱。我不觉得难过。这些钱够买我这一年的日子——而这一年里,我看见过那么多不要钱的东西:天上有云,有星星,有日出和日落;地上有花,有雪,有草,有虫。这些东西从前一样都不归我,现在,它们全都是我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