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一开年,又是几场大雪
2023 年 12 月 20 号那场大雪之后,我以为这辈子能见到的雪也就这样了。没想到第二个冬天,雪下得更狠:2024 年 1 月 20 号、2 月 8 号、2 月 20 号,又是三场。加上十二月那一场,这一个冬天我记得清清楚楚的大雪就有四场,零星的小雪已经数不过来。后来听说,这个冬天的雪打破了本地的记录。上一个冬天的雪已经算多,这一个还要多。天是越来越怪了。
每下一场大雪,我都要去海边。风裹着雪横着往人脸上砸,天地连成一片白,沙滩整个盖住了,一眼望不到边。我站在那儿听海水拍打在岸边的冰雪上,哗啦,哗啦,比平时闷。冷是真冷,风刮在耳朵上像小刀;可我一分钟都不想走,还在雪地里打了几个滚。要是有人看见,一定觉得这人脑子有毛病。我心里想的是:这辈子能看见这样的景,值了。
我也去田野里看雪。田里没有人,一片荒凉和萧瑟,一片寂静和空旷;雪把垄沟填平了,只剩几根枯草从雪里探出来。站在那样的地方,人会忽然变得很小,天地太大,大到你想不发一会儿呆都不行。冬天的田野本来是空空的,什么也看不见;一场雪下来,田埂、水沟、小路,全被雪描出一道边来。那些天我看过的雪,比前三十几年加起来还多。
这个冬天来得早,去得也晚。往年是十二月才开始冷,冷三个月,到三月初就是春天;这一年十一月中旬就冷起来了,一直冷到三月中旬。来得早,在这儿过冬的人就早早走了,去别处躲寒;去得晚,花和树醒得也晚——去年三月就开了满树的花,今年要等到四月才见。我说不清这是为什么,我只是把这一切看在眼里。
怪的是,雪比去年多,气温却比去年暖。上一个冬天最冷到过零下十三度,这一个冬天最低只有零下十度,冷得厉害的日子不多;不下雪的时候常常太阳很大,晒着也不冷。这点差别,电费单最清楚——这个冬天我交的电费明显少了,电热毯到了下半夜基本就关掉,头一年我是开一整宿的,小电暖风也开得少了。限制解除以后,人来去自由,留在银滩过冬的人也比上一个冬天多些,小区里那几张老人的面孔,我渐渐都认得了。
银滩的房子几乎没有暖气,这是老毛病。楼是给夏天的人盖的,冬天谁在这儿住。市区的暖气能供到三月底,用的还是核能——乳山两边的海阳和荣成各有一座核电站。可那暖气只到市区,到不了银滩。银滩什么时候能有暖气,是个未知数,也许永远不会有:人这么少,供暖是赔本的买卖。住在这儿的人各显神通,有钱的装壁挂炉、开空调,没钱的铺电热毯,再没办法的就硬扛。我大概算最后这一类,只是我不觉得自己在扛。
银滩的四季我都喜欢,最喜欢的偏偏是最冷的那个。
为什么最喜欢冬天?因为冬天人最少、最安静。小区空下来,一栋楼里亮灯的没有几户;街上没有人,海边没有人,连声音都没有。那种安静不是空,是满——你待在里面,听得见自己。我跑这么远,要的就是这个。没有暖气、冷得要死,这些坏处我都认;好处更大:有大雪,有海上落日,有满天的星星。
有一阵子我竟然看得有点腻了,随即又觉得不该。苏轼被雨淋了,同行的人都狼狈,他倒觉得没什么,“一蓑烟雨任平生”;等雨停了回头看刚才那个萧瑟的地方,又说“也无风雨也无晴”。好天气坏天气,他都受得住。我一个看雪的,有什么资格挑三拣四。
在别人眼里,银滩的冬天是个没法住的地方:冷,空,什么都没有。我在这种地方住过两个冬天,越住越觉得好。别人听说我一个人在海边过冬,多半觉得不可思议,好像我是在硬撑。其实不是——他们觉得难熬的那些,正是我要的;他们觉得必需的,我一样都不要。
一月底,我坐在岸上看海。沙滩上一个人也没有,不远处的游乐园围着围挡。那地方叫梦幻王国,停业了五六年,这个冬天正在改造,说是五一要重新开张。东南风吹过来,坐了一会儿有点冷,我就回去了。立春是二月四号,春节是二月十号,立春还在春节前头;可季节不听这些,一立春,太阳往北走得好像更快,照进阳台的那片光一天窄过一天,照在身上也不那么暖了。三月二十号春分,名义上春天已经过半,银滩还是冷。我索性把这些日子都算进冬天——反正我舍不得它走。
二、这个年,我一个人在银滩过
2024 年的春节,我是在银滩过的,这是我在海边过的第二个年。头一个年还带着那三年的余味,什么都停着;这一年不一样了,外面已经热闹起来。可我的过法没变:大年三十那天,我早早就爬上了床,早早就关了灯,睡着了。
过年和平常的一天没有区别。第二天醒来还是睡到自然醒,一个人做饭、一个人吃饭,去海边走一趟。我不觉得凄凉——我不恋家,从小就没有这个情结,我恋的是外面,是一个人自由自在。也有人劝我:一个人过年太冷清,回家里多好。我不这么想。在家里没有自由,要应酬,要坐在一屋子亲戚中间被人问来问去;成了家的人,也没有自由。我不涉足那件事,只想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,种自己的地,养活自己,不靠别人,也不养别人。除非哪一天家庭能给我自由,否则我不进去。
那两个月的安静,帮我想清楚了一件大事:这样过下去,是可行的。我辞职的时候只想休息一年,休息够了再回北京找工作;躺满一年才知道,不回也行。存款、利息,再加上自媒体那几个钱,抵得过我一年的开销。这笔账我算过很多遍,越算越踏实。我还想明白另一件事:我厌倦了大城市的生活,厌倦了追求世俗的成功和幸福,厌倦了被人定义的一生。这种厌倦在我身上已经很久,只是在海边,它第一次变得清清楚楚。
吃的东西还是最简单的那几样:白菜、土豆、鸡蛋、米饭,一天一两顿。有人说,你该多学几个菜,吃丰盛些,肉也不要不吃,生活要有仪式感。可对我来说,简单就是仪式感,清淡就是仪式感。我不愿意为吃花太多时间和钱,何况冬天的自来水冷得刺骨,我连菜都不想洗、碗都不想刷。有人怼我,还不是因为你穷。非要这么解释,我也不反驳——对他们来说,穷能解释一切。
也有人说我这样迟早会孤独。我算过:我几乎不跟人打交道,可我一点也不孤独。大自然就是我的朋友:大海、蓝天、树木、土地、鸟儿、鱼儿、风花雪月,朋友多得很,到处都是。我甚至学来一句话,Non Solus,不孤独。一个人站在冬天的海边,我心里清清楚楚,是不孤独的。
那个冬天我还想起一件被我忘掉的事:我为什么辞职。我总说是因为工作不自由——规矩多,申请多,审查多,上下级的关系越来越难处,人越干越没有意思。这些都对,可它们只是小环境。真正把我推出来的,是那三年的大环境:出不了门,回不了家,一天一张码。没有那三年,我大概不会走到辞职这一步。辞职是好事,但要是有人因此说那三年还该感谢,我不干。这几年我几乎把那三年忘了,可只要有什么东西把它唤醒,人就忽然难过起来。
二月里白天还短,太阳斜斜地照进来,能一直照到屋里很深的地方。我坐在那片光里,什么也不做,一坐就是半天。这样的日子在别人眼里大概叫浪费,我管它叫过日子。我不看星期几,也不戴表——天亮了就起,天黑了就睡,看太阳到了哪一格,就知道到了什么时候。
一个人守着一片海,看来看去都是这些东西,会不会有看厌的一天?我认真想过,答案是不会:每一年都不一样。这个冬天下了那么多雪,去年就没有;今年的花哪天开、开成什么样,去年也没有。得等它来了,用心去看,你才知道自然有多好看。所以我暂时也不打算离开。
也有人问我,你就不怕以后吗。这个问题我一直在答:要学会不去在乎别人的眼光和看法,这是一件很难的修行,我只能尽量去做。至于以后——我连三年五年后的世界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,何必去操心三十年五十年后的事。
过完年,这个冬天还赖着不走。三月在我这儿也算冬天:花不开,冷得也久,市里的暖气一直供到三月底才停;我这边没有暖气,晚上还得铺着电热毯,出门要缩着脖子,海边更是不想去。我知道它总会走,所以不急。人到海边,最先学会的就是等——等潮水,等节气,等雪停,等花开。急也没用,潮水不会因为谁着急就早涨半个钟头。
三、三月初,我先绕了一趟洛阳和开封
回老家我是三月才去的。过年不回去,是故意的:过年的时候家里人多、亲戚多,我坐在里边难受;不如等年过完了,人都散了,我再回去一趟。我们那儿过年讲究串门,讲究走亲戚,讲究一桌一桌地坐着吃;这种场合我从小就应付不来,越大越应付不来。从前上班的时候,过年回家是七天假期的规定动作,年年一样,年年拖着不想回。今年索性把年错开,三月回,路上还顺路绕了一趟河南。
先去洛阳,再去开封,最后从开封回武汉,再从武汉回老家。时间仓促,又为了省钱,没去几个地方,大部分时间都在暴走。洛阳去了龙门石窟,一条河两岸,石壁上密密麻麻的佛像,看得人脖子发酸;又去了白马寺,还有明堂、天堂。一天下来,腿都不是自己的了。
开封去的是鼓楼夜市。晚上人多,烟气腾腾,卖什么的都有,我买了一两样尝,站在路边吃完就走了。开封的老城不高,房子矮矮的,走在街上,跟别处的老城也没什么两样。在河南那几天,天几乎都是阴的,空气里湿度也高,恍惚间我觉得河南也算南方。
老家湖北更是南方了——不是阴天就是下雨,空气明显湿冷湿冷的,是我最不喜欢的那种气候。我只喜欢干燥的晴天,喜欢阳光明媚的北方。这几年下来,南方对我来说已经是一个陌生的地方;我明明是南方人,可我更像一个北方人了。
在家待了几天。说实话,不太好受。像我这种没结婚的人,回了家能干什么呢?坐着,听着,被问着,一天一天地熬。我早就知道回去是这么个滋味,这一次算是又确认了一遍。所以往后的年,我更不想回去了。
南方和故乡,我大概是回不去了,它成了一个模糊的回忆。说这话不是怨谁——是我自己变了:我在北方待得太久,习惯了大太阳和干燥的空气,习惯了没人管我。一个地方要能让我自由,我才待得下去,故乡给不了我这个。这话说出来不好听,可它是实话。
从家里回到银滩,又回到了寂静里。过完春节,人就开始多起来:夜里亮灯的房间多了,楼下停的车多了,小区里走路的人多了,集市上摆摊和买东西的人多了,白沙滩河两岸钓鱼的人也多起来。东边外事翻译大学的学生回来上课,路边一下子多了年轻面孔。
天气也一天天暖起来。我把两床被子撤掉一床,只盖一床,电热毯也不再拨开;厚衣服、厚裤子、厚鞋子、厚袜子,都收了起来。春天比往年来得晚,可它稳稳地往前走。这就是四季,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,天道不变,只有人一天天老去;我站在阳台上,看太阳照进来的角度一天比一天斜。
四月里,街边的柳树先绿了,是鹅黄嫩绿的一层;路边的小野花也开了,黄的蒲公英,蓝的婆婆纳,紫的紫花地丁;还有一种开小黄花的,是迎春还是连翘,我到现在也分不清。玉兰先开花后长叶,白的一树、紫的一树,花瓣落了一地;早樱也开出了满树粉。田里的麦子青青葱葱,预备拔节。北风渐渐少了,东风时常刮着。春天是真的来了。
四、五月里,房东把房子卖了
五月里,我被迫搬了一次家。原来的房子被房东卖掉了,我只好搬走。幸好那个中介是个负责的人:他在同一个小区里给我找了一套差不多的房子,还帮我搬了家。东西不多,一床被褥、几件衣服、锅碗、一辆自行车,可要一个人搬,也够呛;他来回跑了好几趟,我心里是感激的。
新搬的这套和老的那套几乎一模一样:一样的大小,一样的朝向,一样的阳台,一样是白墙水泥地,连墙上那点水渍的形状都差不多。搬完那天我坐在阳台上,忽然觉得有点好笑——我连家都搬了一个一模一样的,日子几乎没有变。出门的路没变,买菜的路没变,看海的路也没变,只有钥匙换了一把。第二天早上我照旧出门走到海边,走了几步才想起来:哦,我昨天搬过家了。
五月的银滩还没到旺季。海边偶尔有几个散步的,夜市刚刚摆起来,摊主们正在支棚子。我在新家里把东西一样样归位:米面放进柜子,自行车靠在墙边,锅洗干净挂在钩上,一个下午就做完了。做完之后,我照旧出门去看落日。
租房子就是这样,总会碰到各种各样的问题:房东卖房、涨价、东西坏了、楼下装修。你没法跟这些事讲道理,只能放平心态,接受现实,然后接着过自己的日子。这两年我慢慢懂了:租来的房子,到底不是自己的。你不能添家具,不能改格局,不能按自己的意思布置;住得再好,也是替别人看着。要是自己的房子,我一定好好收拾它,摆上自己的东西,坐进去心是安的。
银滩的房租,这两年我摸得清楚。第一年是四千一年;第二年房东涨了五百。我懒得搬,也觉得这个价钱能接受,就认了。到了第二年夏天,中介跟我说,等我这半年租期一到,我要是还想住下去,三千五一年就行。房东和中介都愿意让价,因为房子越来越不好租、也不好卖了。
可银滩的房子不是这么卖的。这儿的房东大多不在本地,房子是当年一时兴起买的,买完就忘了,钥匙都攥在中介手里,谁能联系上房东,谁就能做成这笔买卖。租房的好处是活得轻:说走就走,没有一件东西是搬不动的;坏处也是活得轻,没有一个角落是你自己钉上去的。这两年我把这两样都尝到了。
那阵子我没事就问中介:现在多少钱一平,有没有更便宜的。中介也耐心,一套一套地给我报。问得多了我才知道,同一个小区,同一个户型,价钱能差好几万;楼层越高越便宜,七楼和阁楼几乎没人要。那时候银滩的房子已经跌到两千块钱一平以下,要是肯花时间去找,还能找到更便宜的。
我搬完家那个下午,坐在阳台上想:往后我大概还会搬别的家。东西少一点,搬家就不算什么大事,这算是低欲望生活的一个便宜。有人把家当攒得满满当当,一件一件都是记忆,搬一次家要伤一次元气;我这两个箱子,说走就能走。省钱是一层,省心是另一层。
五、这一年,我不再天天写日记了
从 2022 年 7 月辞职起,我就开始写日记,一天不落,一直写到 2023 年 10 月底,整整一年多。那时候每天都有东西写:买了什么菜,花了多少钱,天气怎么样,心里在想什么。写得密的时候,一天能写好几页。刚辞职那阵子写得尤其多——心里憋了太久,一到海边,什么都想记下来。
写到 2023 年 10 月底,我就写得少了。不再天天写,改成隔一段时间写一篇总结:下大雪写一次,去威海看雪写几次,半年下来写一篇长的。到了 2024 年,几乎都是这种写法。为什么写得少了?因为我把工夫挪去做自媒体了。
那一年我做自媒体做得比头一年起劲。不上班了,总得挣点钱;这件事既能挣点钱,又是我愿意干的。我写稿子、剪视频、发出去,再挨个回复评论。在银滩我不跟人来往,那上面的评论区就成了我唯一的社交——有人看你,有人跟你说话,这就够了。
我还给自己加了一门功课:学英语。第二年我每天都要学一点,不为考试,也不为找工作,就是想把脑子留着,别锈掉。除此之外,我的日子很有规律:做饭尽量换花样,散步,骑车,看海,看落日。人到了海边,才知道时间原来可以这么用。
常有人问我是不是社恐。我说不是,我只是厌倦了社交。我很早就明白,人和人是没办法真正互相理解的;我又太独立,一个人完全过得下去,所以社交对我来说没有必要。我厌倦了揣摩别人的心思,更厌恶勾心斗角;如果不社交也能一直活下去,我愿意一直不社交。
我想过人和人之间最好的关系是什么样,答案是:像去超市买东西。东西标着价,我拿了,交给收银员,他扫一下码,我付钱,一句话不说,交易就成了,谁也不欠谁。不用揣摩对方在想什么,不用欠谁的人情,也不用事后还礼。人情这东西一旦复杂起来,就是一笔算不清的账;我这人算不清,索性不去算。我需要的社交,就这么多。
当然,我也不是完全不跟人说话。卖菜的小贩、超市的收银员、小区的保洁、门口的中介,我都会聊两句。后来还有几个年轻人,是看了我发的东西,跑到银滩来躺平的,我们偶尔见一面,说说话。我做这些,一半是为了把嘴练利索,一半是因为真碰到了,聊两句也没什么。
在银滩,买东西还有另一种法子,就是赶集。赶集其实是一种社交:东西不标价,你得问,摊主常常往高了报,尤其听出你是外地口音;你还得还价,说前面那家才卖多少、你凭什么要这么多,一来一回,谈成了才成交。很多年轻人不喜欢赶集,就是因为不喜欢这一套。我倒无所谓,问就问了。
不写日记也有不写日记的坏处。到了第二年,我想回头查一件小事——那天到底去了哪儿、花了多少钱——翻半天也翻不着,因为压根没记。我那时以为那些日子太普通,不值得写;现在才知道,越是普通的日子,越是以后想再知道一点。
六、第二年的夏天,热得不像避暑的地方
第二年的夏天,热得不像话。那些研究气候的人说,那一年是有记录以来最热的一年。这话我信,因为头一年夏天我连风扇都没有,也不觉得热;这一年,我得整日整夜开着风扇,不然睡不着,电费也一路上去。我在这儿过了两个夏天:头一年我还觉得银滩是个避暑的地方,第二年就不敢这么说了。
热还不在温度上。那年的最高温度也就三十三四度,大部分时候三十二度,跟头一年差不多;怪的是湿度大,常常百分之六七十,有时候到八九十。湿度一高,人就难受十倍。整个夏天我没干别的,就是躲热:白天不出门,等到傍晚六七点钟太阳软了才出去;海边的紫外线太强,白天在外头站一会儿就吃不消。
六月是这样:刚刚开始热,海水还不够暖,下海游泳得有点勇气;人也还不多,往往只有周末才见得着人,平日海边空空的。人是一点点多起来的,像水涨上来。六月的夜市刚开张,摆摊的比逛摊的多,棚子底下坐着人等客人。到了七月、八月,两个月的旺季一到,整个银滩就换了一副面孔:海边全是人,街上全是车,连菜市场和超市都热闹起来。
海里的东西也跟着活起来。浒苔是一种外来的海草,这些年总从江苏那边漂到山东沿海;天一热,它就多起来,海水变绿,下海游泳身上会挂一身绿草,海滩也发臭,清理起来很麻烦。当地人年年对付它,在河口筑起沙坝,拦住它别灌进河道里去。所以六七月里,你能在河口看见一道高高的沙坝,还有沙坝拦出来的一汪水。
海边的人是靠海吃海的。当地渔民养蚝,乳山生蚝有名;普通人能玩的是赶海,退大潮的时候去海滩上挖蛤蜊、捡蛏子、翻小螃蟹和皮皮虾。我赶过几回,纯当乐子,不敢当饭吃——银滩的海滩平缓,多是沙子,少有礁石,海货本来就不多。夏天人一多,海滩上熙熙攘攘,赶海也没意思了;真要赶,还是冬天人少的时候,蹲下去能专心。
七月是银滩的雨季,也是它最潮的一个月。很多人说银滩特别潮,其实是他们只来过七月。七月的雨下得断断续续,能拖拉一个多月;好在不是南方那种一下好几天,银滩的雨都是急的,下一会儿就停,多半还下在夜里。可就算这样,空气也是黏的,被子上也是黏的,躺在床上不痛快。我不喜欢下雨。
八月是银滩最热的一个月,也是人最多的一个月。到了八月,雨少了,人全涌出来:海里像下饺子,海滩上玩沙子的、放风筝的、扎帐篷的、放烟花的,退大潮的日子还有一群人赶海,月亮把海滩照得发白。晚上的夜市人挤着人,只能一寸一寸地挪,摊主们扯着嗓子吆喝——一年就指望这一两个月挣钱,过了九月,旺季说没就没了。银滩的卖点就是大海和海鲜,要是没有这片海,这儿不会有几个人。
这一年,新开了一条彩虹美食街,也新开了不少饭店,看着很红火。可有人告诉我:店开得多了,客就分流了,谁都挣不到几个。我在那条街上走过几回,人来人往,看的多,掏钱的少。到了那年秋天,有几家已经不在了。
停业五六年的梦幻王国也重新开了,改名叫海洋公园,换了一个特别大的摩天轮。开张那天我没去凑热闹,人太多;后来从旁边路过,看见新刷的漆,颜色亮得有点陌生。那年夏天,我也看见了些头一年没见过的东西:海上漂着水母,透明的,一开一合;海滩上见到了头一年很少见的海葵;无花果熟了,我吃过几回。
来的人比头一年多得多。限制解除两年了,大家又肯出门,今年大概是个高峰,明年会不会还有这么多,谁也说不准。人多了,热闹是真热闹,可银滩只有一个旺季,两个月;剩下的十个月,它还是那个银滩。它其实只适合耐得住寂寞的人:没有娱乐的地方,没有电影院,没有咖啡馆,除了大海什么都没有,还得自己解决生计。年轻人爱热闹,待不住。
秋分前后,人就走了。人一走,海滩干净了,海水清了,蝉也不叫了,青蛙也不叫了,蟋蟀在屋外叫得倒好听,偶尔有一两只飞进屋里,唱着歌催我睡觉。一到秋天,人总会有些伤感。刘禹锡偏要说“我言秋日胜春朝”,我说不出口;我只会像辛弃疾那样:而今识尽愁滋味,欲说还休,欲说还休,却道天凉好个秋。
七、房价一路往下掉,我想买,又没买
这两年,银滩的房价一路往下走。最开始二手房三千块钱一平米,后来降到两千,再往后还在降。我住的那一套八十多平,房东当初要卖十八万,后来十五万,现在这种房子十二万大概也能拿下来了。银滩的房子便宜到有点吓人。
步梯楼是越往上越便宜,五六七层和阁楼,几万块钱就能买一套两室一厅;反倒是那种新盖的电梯高层还要七八千一平,那是给有钱人准备的。同一栋楼、同一个户型,差一层楼就能差好几万。可就算这么便宜,买的人也不多。银滩在乳山市的白沙滩镇,是个旅游度假区——说白了,就是假期有人、非假期没人。这儿的小区大多没有暖气:本地人的回迁楼有,外地人买的那一片没有,冬天一眼就看得出来。房子早就盖好了,人后来没跟上,房子就空下来了。
我看到的更多是空房子。银滩的房子绝大多数没人住:有的十几年没住过人,里面连装修都没有;有的买的时候来过一次,再也没来过。街上贴满了卖房的广告,年初贴到年尾,风一吹就烂了,也没人接。住在这儿的人分几种:当地农民和渔民、外来的老人,还有几个躺平的年轻人。老人最多,占了绝大多数;外来的老人里,起初多是东北人,后来有了京津冀、江浙沪的,再后来各地的都有。
我有时候替这些房子可惜。这么多房子,不住人,也卖不掉,搁在那儿风吹日晒,白白浪费。这大概是当年一阵风盖起来的——人人都以为海边会有很多人来,来了才发现,来的人留不住。这样的房子往后大概白送人住,也没人要了。
留不住的原因也说得很明白:银滩引不来年轻人。年轻人来这儿,躺平一两个月、一年两年,或者干脆旅居,都可以;可要定居,就得先解决生存——你得挣钱。而这儿挣不到钱。旺季只有两个月,剩下十个月人烟稀少,没有哪一行能靠这两个月养活一整年。年轻人要的是工作和机会,这里都没有;所以来的人多半是来看海、来歇一歇的,歇够了就走。
这几年,跟房产有关的行当都在缩:中介最多,中介自己先撑不住了,有的干脆转行;装修、水电、卖电器的,也一家一家关门。开饭馆更难——我见过一个地方,第一年开饭馆,第二年就开不下去,换了一家,第三年又换。银滩的钱就那么多,摆在夏天那两个月里,谁来分都分不匀。
在这儿长住的,绝大多数是老人。他们有退休金,不愁钱,夏天来住两三个月,秋天就回老家过冬;也有人干脆长住,因为房子对他们来说太便宜了。老人一来,这儿就有人气,也带一点点生意。可他们像候鸟,走了,这儿就沉下去。我常常想,这个地方在一天天变老。
在这儿住久了,我大概认得几种邻居。老人是成群结队的:早上跳舞,傍晚唱歌,遛弯的时候一路说笑,好像永远不知道疲乏。像我这样躲在这儿的年轻人,则各自躲在自己的屋里,有的人从来不出门,靠打游戏、写点东西挣生活费,有的人干脆什么也不做。我不去写他们,也不去打扰他们——我只是个旁观者,看见了,记下来,就够了。
我也见过不少年轻人来过又走了。来的时候信誓旦旦,说要在银滩待一年,甚至更久;没过多久就看见他在转租房子,有的住了一两个月,有的住了几天,就仓皇跑了。他们把这儿想得太好,来了才知道:一是寂寞,二是没钱。
我为什么不买?我在等。我算过:这种房子要是降到十万一套,八十多平,我会买;十五万、十八万,我不买。我觉得房价要到 2026 年才会到底,再等两年,能捡着便宜。有个朋友说,花八万块钱买个房子,不如拿来租二十年,多划算。这话我记着。再说,我还没有打算定下来,我还想出去看一看——比如云南。租房住着就够了,何必把钱压在墙上,把自己钉在一个地方。
八、第二年,我挣了八千块
第二年,我做自媒体挣了八千块,比头一年多了两千。多出来的不是运气,是工夫:这一年我发的视频多了,花的力气也大了,写稿、拍、剪、回复评论,一天里有一大半时间扑在上面。头一年我还写日记、还出门,这一年我基本不出门,就守着这点事做。
可这条路也在变窄。平台不像从前那么有钱了;做自媒体的人越来越多,僧多粥少,看的人却不见得多。这一年我挣得比头一年多,靠的是多花工夫,不是行情变好。我那点收入里,还有一部分是在网上出了一本电子书的稿费,两千——不多,可拿到手的时候我挺高兴:原来我写的东西,还能换点钱。
除了这个,我还有点被动的收入,就是存款的利息。利息也不厚,而且一年年跟着降息往下滑;有一年八月,我买的那些东西非但没赚,还亏了六百块。这笔账我记着,因为它提醒我:钱放着不动,也不一定安全。
开销倒是少了。第二年我一年花了大概一万二,比头一年还少。房租涨了五百,别的地方就省下来了——头一年置办的那些锅碗、小电器、自行车,第二年都不用再买。日子过简了,花钱的地方本来就不多。
夏天我哥来住了两天。他来了,我才吃上一回生蚝和烧烤,也才第一次买西瓜,都是他掏的钱。房子够大,住得下客人;我一个人从不下海,因为没人替我看衣服,他一到,我们就下海玩水——他下水的时候我在岸上看着东西,我下水的时候他在岸上看。银滩的沙滩平缓,像一个大平底盆,淹不到人。就这么两天,是我那一年里最热闹的两天。
说钱,我这两年想明白一件事:快乐其实很简单,就是不比较。我租的房子四千一年,有人跟我说他租了个一模一样的,只要三千,我心里就别扭;又有人跟我说他那个要五千,我立刻又舒服了。同样一套房子,凭什么我的心情要被别人花了多少钱牵着走。想通这一层,我就不比了。
有人问我,你在银滩待了两年,不会觉得腻吗。我说,如果不缺钱的话,我在哪里都不觉得腻——当然这是玩笑话,我也不知道不缺钱是什么感觉,我从来没富过。可我这两年确实没腻过:海每天不一样,落日每天不一样,菜市场的价钱每天不一样,我写的东西也每天不一样。腻不腻,多半不在地方,在有没有事情做。
我也不觉得钱少就有多可怕。先不要害怕,也不要去焦虑没发生的事:不上班不代表没有别的赚钱法子,饿是饿不死的;真到了钱花完的那天,再想别的办法。这个话我对自己说了两年,也真的没被饿着。
我是这个世界的观察者。我来这一趟,是为了体验生活,不是为了给谁做牛做马。我为自己而活,不为父母活,不为朋友活,更不为陌生人活。这话听着有点硬,可我想了两年,还是这么想:一个人先得把自己活明白,才谈得上别的;自己都顾不住,说什么都是空的。
九、十月,我退了房子
十月里,房子到期了。我在银滩住了两年,两年整——2022 年 10 月 26 号来,2024 年 10 月底走。其实早在夏天,我就存了要走的心思。第二年待下来,慢慢地觉得:不是这儿不好,也不是我腻了,是我这个人总想体验一种新的生活。两年了,该换个地方。
去哪儿?我先想的是云南。有个朋友在大理那边旅居,老叫我去。上一年我还想过东北:大兴安岭、漠河,我还说过要去看看那边适不适合我住;可东北太冷,我又是个一天不出门就难受的人,冬天把我关在屋里,我受不了。云南可以先去看看。
房东问我要不要续租,说三千五一年,比我第一年租的还便宜。我犹豫过,也有点心动,那个价钱实在太便宜了;离开一个住惯了的、又便宜的地方,是要一点狠心的。可我最后还是决定走,不再留恋。我想开始一段新的生活,去别的地方,看看不一样的人是怎么活的。海边这一套,我算是先体验透了。
在海边的两年,我想明白了一件事:人原来是可以不上班的。不上班也饿不死。人生有很多条路,不一定非要上班,非要给谁做牛做马。人生是旷野,不是轨道;人应该待在没有天花板的地方。
也有朋友劝我,说在银滩住得好好的,何必折腾。俗话说,树挪死,人挪活。我说的到处看看,不是旅行,是在一个地方至少待满一年,过完它的春夏秋冬,看看那儿的人怎么过日子——这样才算看过。趁着还走得动,我想多走两个地方。
收拾东西的时候我才发现,两年下来,我的全部家当还是两只箱子加一辆自行车。来的时候是这样,走的时候还是这样,多出来的只有几本书、几件穿旧的衣服。我在银滩这两年,什么也没攒下,除了看过的东西。别人搬一次家,要叫车、要找人、要挑挑拣拣扔一半;我一个人,一个下午就收拾完了,连一个纸箱都装不满。
加缪有一句话,我很喜欢:花两年时间来想通一件事情,其实并不算浪费人生。这两年我在海边想通的,不止一件。
走之前我又去了一趟海边。那天风不小,浪一层一层推上来,沙滩上没有人。我站了一会儿,就回来了。晚上把屋子最后收拾了一遍,该洗的洗了,该扔的扔了。
房子到期那天,我收拾好东西,退了租,把钥匙交回中介。我在这儿住了两年,两年够了。我背着包出了门,坐上往南开的车——我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回来,可我知道,我还想再走一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