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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07 章

离开鬼城

Leaving the Ghost Town

走出鬼城,穿过整个国家

一、不上班也能活下去

我离开北京的时候,跟人说好的是休息一年。那时候心里想的是国外那种间隔年——出去喘一口气,一年以后再回北京,重新找份工作,接着上班。话说得轻巧,其实我一点底也没有:一个三十几岁的人,把干了七年的工作和一座城市一起放下,说是休息,更像是在赌。

可是第一年过去了,我没有回去;第二年也过去了,我还是没有回去。到第二年秋天我退房离开银滩的时候,这件事已经不需要再跟谁解释了,我确实不上班了。为什么不回去,道理很简单:我发现,我不上班也能活下去。在银滩,我一年只花一两万块:房租一年几千,物业几百,水电燃气加起来也不多,剩下就是吃饭和偶尔出门。手上的钱加上卡里那笔公积金,一共一百万,一年的利息还有一两万,正好把日常开销顶掉。我一年用掉一两万,一百年也用不完,而我根本活不了那么久。

自媒体还能挣一点。挣得很少,头一年六千,第二年八千,这点钱够补上出门的路费。我不结婚,也不生孩子,只需要照顾我自己一个人,花不了多少。一个人过日子,账是照一个人算的,吃饭、穿衣、出门,都是最简单的那一份。

父母那边我也不用操心。我不是独生子,上头有哥哥有姐姐,他们照应着;父母自己还有退休金。我不是不关心父母,只是我既然选了这样生活,就只能先把自己管好——我手里的钱,也只够养活我一个人,这一点我早就想明白了。把这几条凑在一起,答案就有了:不上班也可以生活下去。但前提是两条,一定要有存款,一定要有赚钱的手段;哪怕挣得少,只要够自己活,就成立。

这两条一成立,很多事情就松开了。你可以按自己的兴趣去做一点事,不必像上班那样天天做不喜欢的事,不必按时打卡,不必把一天里最好的那几个小时卖给一个跟你没什么关系的地方。挣得少,花得也少,一年到头还能出门走几趟。用自己喜欢的方式过一辈子,也行。

当然,会有人说这是躲。可人不是为赚钱才活着的。一味干活,什么也创造不出来,到头来只剩下一张打卡记录。人也要休息,也要有自己的日子。这些话我不是在跟谁讲道理,是我用两年时间,一天一天过出来的。

二、十月二十五号,我离开银滩

2024 年 10 月 25 号,我在银滩租了两年的房子到期,退了房。这套房子年初我就打定主意不续了,到了日子就退。我在海边的那一段,从秋天来,到秋天走,正好是一圈。这一天我记得很清楚,因为这圈走完,那两年就算过完了。

家当是怎么处理的,我记得也很清楚:能背走的装进一个包,带不走的都送给了在这儿认识的一个朋友。两年攒下来的东西,一天就分完了。锅碗、被褥、小电器、几盆花,还有我骑过的那辆车——当初是我自己一样一样买回来的,现在也一样一样送出去。送完了,屋里空得跟刚来的时候一样。我住的那栋楼有七层,我在四楼,没有电梯,两室一厅,八十多平,阳台朝南,太阳直接照进屋。我关上门,下楼站了一会儿,什么也没多想,背着包就走了。

我为什么要走,其实理由很淡:在海边整整住了两年,我想换一个环境,尝一点别处的日子。人生就是体验,能在哪儿多体验一点,就多体验一点,在这个地方,也在那个地方。等哪天觉得体验够了,再停下来。要是外面真有比这里更好的,我也认;要是没有,我就回来。

我先去了青岛,在那儿待了两天。我很喜欢青岛。银滩的海岸就是长长的一片沙,青岛的海有礁石,有岛;老城区的房子红瓦黄墙,路是起伏的,走着走着忽然又看见海。青岛人也多,可它毕竟有海,有烦恼的时候,就去大海边看一看,心里那口气也就顺了。但青岛只适合玩,不适合长住,除非你特别有钱——在那儿吃住都比银滩贵得多。

在青岛整顿了两天,我就往北走。车要过一座很长的大桥,桥叫女姑口。我坐在车窗边,一直看着那片水,看它变宽、变细、变远。过了桥,海就留在了身后,我再也看不到它了,往后一路,窗外就只剩田地和楼房。

到了淄博,地势一下子开阔起来。胶东是有山有海的丘陵,往西进了华北平原,一望无际,一马平川。我在海边住了两年,两年没看见过这样的平原,反而觉得陌生。到德州就更平了,全是麦田——地里早就没有麦子了,冬天的土地空着,一眼望不到边。天也开始灰,灰蒙蒙一片,我怀疑那就是雾霾。空气里再没有海边的湿气,也没有那一点点咸味。

几年前,我从北京往东走,一路走到海边,那是奔着一个新地方去的;这一次,我从海边往西走,往城里去,方向反了过来,心里那点轻松也跟着反了。海边的两年,好像是被我留在了桥的那一头。

三、北京的雾霾,一擤鼻子都是黑的

到北京是 10 月 28 号。我先去哥哥那儿。他在昌平乡下有一间宿舍,他自己回自己家住,宿舍一直空着,说我可以过去住一阵。那村子离居庸关不远,再往山里走就是八达岭和延庆。我背着一个包就去了,也没打算住多久,就是想找一个便宜地方落脚,慢慢想下一步去哪儿。

那地方在六环外,南口镇山脚下的一个小村子里。我在北京住过七年多,住的都是四环里的城区,从没在乡下的北京住过。村里没有高楼,都是村民自己盖的两三层院子,院墙外就是地,地里种着白菜和果树。村口有几棵柿子树,叶子掉光了,只剩一颗颗橙红色的柿子挂在光秃秃的枝上,很扎眼,也很好看。晚上村子静得听不见车声,能看见星星——这一点,我倒觉得比城里强。

可天一直是灰的。十月底到十一月初,北京连着好些天重度污染。早上起来,北边西边的山全看不见;出门走一圈,鼻子里面是黑的,眼睛里有砂子,牙齿上像蒙着一层磨砂。我在海边住了两年,空气是甜的,几乎忘了内陆的空气是这个味道。

北京还特别干。嘴唇干裂,小腿上起一层一层死皮,一搓就掉白粉;脱衣服的时候还被静电电了一下——静电这东西,我在海边的两个冬天里一次都没遇到过。海边的空气是润的,可又不黏,刚好贴在人身上。住到二十多天,我一直在便秘,人也不舒服。

十一月里,这边提前来了暖气。水管先是温的,到了下午就热起来,屋里一下暖和了,晚饭后脱了外套坐着,只穿一件秋衣也不冷。有暖气当然是舒服的,可我也知道,人一旦习惯了暖气,就再离不开它,也就变得懒散起来。我在海边的两个冬天没有暖气,靠电热毯和厚被子,也一样过来了。

也有好的时候。有天晴了,我一个人徒步去居庸关,从村里过去十公里,全是山路,上上下下。爬了一个小时,到了西线最高的十二号敌楼,那一天一共走了两万三千多步。又有一天我去坐市郊铁路 S2 线,从南口到八达岭,火车到青龙桥要换一次车头,走一段著名的“人字形”铁路,那是詹天佑修的。车上没有几个人,我一会儿走到左边,一会儿走到右边,冬天什么也没有,只有光秃秃的山,可我还是看得很起劲。

有一天我进城去见一个朋友。从昌平的村子到东五环,坐公交再换地铁,整整三个小时。北京太大了,见一个朋友也太难了。他请我喝了杯咖啡——我在海边两年没喝过任何饮料,只喝白开水。我们聊了两个小时,聊各自的近况,聊对以后的想法,聊完都觉出大家对将来都没什么把握,只想先把眼前的日子过好。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,我又坐了三个小时的车回去。

还有一天办完事,我顺路去了香山和颐和园。香山饭店是贝聿铭设计的,后花园里两棵银杏,一棵还剩不少黄叶,另一棵已经秃了,不知道为什么。颐和园我从西门进,那边人少,我看了湖上的落日,又去后湖和一个小园子转了一圈,出来时在西门外的地铁口站了一会儿——铁轨在这儿拐一个弯,车远远地来,又远远地走,夕阳正好照在那些信号灯上。

雾霾里我也出去过。有一次我去圆明园,园子里的银杏大道一片金黄,人多得走不动,拍出来的照片里全是人。我往旁边拐,绕到墙里头去,那里一个人也没有,落叶铺在地上,像一层黄地毯。我在那儿站了很久。还有一天傍晚,那轮日头是红的,在灰色的天底下一步一步往下沉,近处的树和房都是黑的。有人说像莫奈的《日出印象》。他画的是日出,我看的是日落,也算是苦中作乐。

我也去了沙河大集。有人叫它“北漂穷鬼乐园”。在银滩的时候我最爱赶集,集市干净,摊位一字排开,菜和果子便宜得不像话。沙河大集就是个大菜市场,东西不少,可到处是灰,我什么都没买。

在北京我还接受过一次采访,对方是一个大学四年级的学生,在做关于工作和躺平的毕业论文,想听听我在海边这几年的生活。我们聊了一个小时。这样的事我做过几回,一方面是跟人说话,一方面也能把自己的想法理一理。

我哥养了一只三花猫,七年了,是老猫。它在阳台上抓过蝙蝠,也抓过麻雀。我一直觉得,在城里养猫养狗是扼杀它们的天性,把它们圈在几十平米的屋里,一辈子出不了门。流浪猫是自由的,命却短;家猫命长,但是不自由。卢梭说,人生而自由,却无往不在枷锁之中。我宁愿做一只流浪猫。

二十多天里我只想着一件事:我得去一个空气干净的地方。这个念头一出来,北京就打不动我了——它很好,可它跟我没有一点关系。于是我买了机票,去云南。先去看一看,合适就多住些日子,不合适就走。

四、十一月二十一号,我离开北京

十一月二十一号下午,我离开北京。晚上九点的飞机,从大兴机场走。从草桥到大兴机场的地铁要三十五块钱,我到现在还记得这个价钱。机场很大,很干净,正好赶上落日,我站在大玻璃边看了一会儿那轮红太阳。飞机起飞的时候,我把北京甩在身后,心里没什么舍不得。

机票是先到福州,在福州过一夜,第二天早上再飞昆明。两张机票加起来四百六十块,是最便宜的那种。为了省这点钱,宁可绕一晚上——不上班的人最不缺时间,最缺钱,拿时间换钱,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。反正我不怕中转,时间都是我的。

会去云南,一是北京实在待得无聊,二是有个朋友在大理,一直叫我去看看。他在银滩就跟我认识,也不上班,开着一家网店,父母替他看着线下那摊,他就能到处跑。他嫌银滩冬天冷,要找一个四季如春的地方,先去了大理考察,那时已经在那儿住了两个半月。

其实十二年前我去过一次云南。那时我刚找好另一份工作,还没上班,趁空从桂林出发,走了长沙、贵阳、昆明、大理,在大理待了两三天,还在古城的青年旅舍里跨的年。大理冬天夜里有点冷,一群背包客就围着壁炉聊天;白天太阳又晒得人发慌。我去过才村码头,爬过苍山,去过双廊古镇。可时间太远了,那时候也不兴拍照,记忆早就模糊,恍如隔世。

这些年网上都在说云南好,说得我心里发痒,一直想去亲眼看看,到底是不是真的适合我。别人说好的,不一定适合自己,人得有自己的第一手经验,走一趟才算数。这话我信了十年,终于要自己去验一遍。

到昆明一下飞机,我的小面包就鼓了起来,这说明到高海拔了,昆明海拔一千八百九十一米。昆明的冬天暖和,最要紧的是湿度合适。我在北京二十多天,干得难受,一到昆明就舒服了。昆明的公交车和地铁也让我开了眼:一排椅子能坐十几个人,车厢里人人有座,不像在北京,一排坐六七个人还挤得喘不上气。

第二天坐高铁去大理,两个多小时。十二年前没有高铁,只能坐普通火车,要六七个小时,一路钻隧道。世界变得真快。到大理天黑得晚,比北京和威海都晚一两个小时;朋友在火车站接我,骑一辆电动摩托,我坐在后面戴着头盔,他把我带到他住的地方——满江村,一个城中村。

五、大理十天

满江村在下关,离洱海很近,离大理市区不远,房租便宜得吓人:一个月两百六,加上水电,一个月也才两百八十五。这样便宜的价钱,在大城市里连一顿饭都不够。可我一看那房子就明白了,这不是我要的地方。

城中村是这样的:楼房都是当地居民自己盖的四五层,一栋挨着一栋,从楼顶能爬到对面那栋的楼顶;一栋楼里有二十多个小单间,分别租给打工的、做生意的、泥瓦匠、摆摊的,还有像朋友这样躺平的年轻人。有的房间有窗,有的没有,厕所和洗澡都是共用,没有厨房。街上贴着墙根摆满摊子,小饭馆、奶茶店、拉建筑垃圾的大卡车来来往往,喇叭声、吆喝声、敲打声混成一片,走路都要捂着鼻子。

更让我别扭的是,我在这里住不惯。我喜欢安静,喜欢自己做饭,喜欢一个人待着,城中村三样都给不了我。我喜欢自己煮饭,可这儿没有厨房;我喜欢清静,可这儿一整天都在吵。我在那儿睡了十天,睡的是朋友特意给我买的一床厚被子,床很矮,摇摇晃晃。

洱海是真的开阔。可我心里那点感受,说句实话,是——洱海就是个池塘。你在海边住久了,见过大海,再看这样的湖,心里就掀不起什么波浪。倒是苍山上的雪,远远看去很震撼。有一天傍晚我们走到洱海边,风大得吓人,朋友说这就是大理“风花雪月”里的风,下关的风。天乌沉沉的,古城那边亮起一片灯,我站在风里,忽然有一种自由又欣慰的感觉——我终于来大理了。

大理古城我没有太多新鲜感。千篇一律的商铺,神态相似的游客,好像都是流水线上生产出来的零件。大理特殊的地方只在于有苍山和洱海。倒是有一样东西便宜得惊人:古城里有一家素食馆,自助餐只要五块钱;还有一条卖扎染和咖啡的老街,说是茶马古道留下来的。别的,转头就忘了。

那十天我几乎天天在走。有一天走了四万八千步,是我这辈子走得最多的一天;其余每天平均也有三万步。有一天我们从满江村沿着海边一直走到才村码头,二十多公里。还有一天从喜洲古镇走到海边,又沿着海边走回来,走不动了就骑一段车。徒步能看到更细的风景,慢慢地看,而不是过眼云烟。我们这辈子都太快了,我想慢下来。

也去了凤仪镇赶集。那集市像山东农村的集市,值得一看。镇外有两个村子,一个叫本长村,一个叫敬天村。我们在敬天村遇到一个独居的姑娘,三十多岁,一个人带着七八只猫住在一个小院子里,住了一年多。她说她就是想把活着的意义想明白。我们很佩服她,可朋友想找的那种院子,租金对我来说还是太贵——不如在银滩租一套楼房,而且我更喜欢大海。

还有一天我们坐车去海东镇。那边的白族民居一排一排挤在山坡上,门楼和照壁很有讲究,照壁上题的字代表主人家的姓——紫气东来的姓李,清白传家的姓杨,百忍家声的姓张。每个村子还都有自己的本主庙,香火不断。从海东隔着洱海看苍山,看得人心里很静。

还去过龙尾关,在洱海唯一的出水口边上,一条上坡的石板路,两边是老旧的门楼和小铺子,走得人心里很静。巷子里有三口老井,分别叫大井、二井、小井,都还在用,井水是从山上沁下来的。井拦成三段,第一段的水挑回去喝,第二段洗菜,第三段洗衣,各管各的,一点都不乱。那天正好有几个当地人提着桶来舀水。

有一回我们爬苍山,沿着清碧溪往上走,溪水清得见底,捧起来就能喝。最奇怪的是山里开着花,粉红一片——大冬天的,大理居然有桃花。后来才知道那是冬樱。“人间四月芳菲尽,山寺桃花始盛开”,我在北方从没见过这样的景象,人生第一次在冬天看到花。

在大理待了十天,能去的地方差不多都去了,城中村的底层生活我也体验够了。结论很清楚:大理是一个旅游的地方,不适合我躺平。古城里的小院、客栈,看着都好,可我一样也住不起,也不想天天花钱过日子。太吵,太挤,没有海。

六、从丽江到飞来寺

离开大理,我坐站点巴士去丽江。网上打车软件上有这种大巴,比高铁便宜很多,二十九块钱一个人。车走山路,一路能看见雪山在车子右边跟着。车上坐的多是背着包的年轻人,也有几个像我一样不上班的,大家都不赶时间。

丽江古城比大理古城好看得多。老房子多,保护得也好,木楼、石板路、穿城而过的小溪,更有味道。我住青年旅舍,太空舱,一晚上五十块,住了五天。淡季没什么人,一个六人间从头到尾只住过两个人。青旅的阳台正对着玉龙雪山,我每天早上都起来看日照金山——太阳一点点把山顶照亮,先是尖上一点金,再慢慢往下铺。

古城里的四方街,每天晚上都有人打跳——围着篝火跳舞。我天天去看。一开始是几个阿姨穿着纳西族的衣服在街心转圈,后来越聚越多,圈子一圈套着一圈。舞步简单得只有几个姿势,快乐却好像没有尽头。我第一次明白,音乐就是一种让人快乐的声音,快乐到手脚自己就动起来。

青旅外面吃饭方便,我吃了排骨米线、土鸡米线和烧肉米线,数烧肉米线最好吃。可天天吃米线吃不饱,偶尔吃一次米饭,又贵又不好吃。我吃惯了东北大米,离了米饭就有些不踏实。

玉龙雪山我没有上去。门票一百,索道一百四,还没算车票,太贵了。我就在古城这边远远地看。网上那些天天鼓吹旅行的人,其实都不缺钱。旅行是好的,但不必把它说得多么重大——任何生活都有意义,没钱就少走一点,节约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。

一定要去的是虎跳峡。那里近,车票门票都不贵。大众说的虎跳峡是指上虎跳,风大,也很冷;司机把我们拉到中虎跳,那里人少,景也更壮观。冬天是枯水期,江水反倒清了,绿绿的,翻着白花往下冲。我走到离江很近的大石头上坐着,看两边的绝壁,心里特别畅快。回来走的是当地人搭的栈道,要扶着近乎垂直的铁梯往上爬,好几段,腿都是抖的。

丽江周边我还去了白沙古镇。从白沙到束河,看地图很近,我干脆走了过去——路上能看雪山,还能看道边那种结小红果子的树。束河名气很大,可这种商业化的老镇看多了也就那么回事,像一个小小的丽江古城。

再往北是香格里拉,海拔三千五百米。一路上海拔往上走,风景也变了,藏式的房子多起来,雪山到处都是,天也冷。独克宗古城我只看了一个小时——藏式的小房子,庄重,冷。然后我又坐车往德钦的飞来寺去,一路高山峡谷,路边就是积雪。

那天下午云很多,山峰遮了一半。旅舍的人说,这几天都阴着,好多人等了一个星期也没等到日照金山。晚上我在旅舍的大堂烤火,几个藏族的同胞围着炉子喝油茶聊天,烟顺着烟囱抽到屋顶上去。我推门出去看,天上已经放晴,一片亮星。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就起来了。八点前后,山顶忽然红了一点,人群哗地叫起来;红色慢慢往下铺,一大片,从左边到右边,雪山像被点着了。也就十几分钟,红变成了白,温柔变成了清冷。美总是短的。

七、西双版纳

从香格里拉往南,路一路下坡。海拔从三千五降到景洪的五百多米,从雪域高原降到热带河谷,像坐滑梯。同在一个省里,气候和文化却是两回事:北边是藏族,中间是白族、纳西族,到了南边就是傣族。我在昆明歇了一晚,吃了一碗米线,第二天再坐高铁南下——昆明到西双版纳这一段只有高铁,两百多块。

一下火车我就觉出热来了。我身上还是北方那一套:秋衣秋裤、绒衣、外套。西双版纳二十七八度,我背着包走几步就出汗,秋衣秋裤全粘在身上,人一下就烦躁起来。我找了个没人的地方,把绒衣和秋衣都脱了,换上短袖。

我住的那家青旅就在澜沧江边,走到江边只要五分钟。澜沧江从城边流过,水又清又急。我名字里也有一个“澜”字,看见这条江,觉得格外亲切。它在国外叫湄公河,一路流下去,流到别的国家去了。傍晚我喜欢沿着江边的路往下游走:有人在江滩上垂钓,有人光着膀子要下水游泳,还有人摆个小摊给人理发,五块钱一位,一张口是东北口音。江上还有一座又高又长的斜拉桥,站上去能看见两岸的楼和桥下奔腾的江水。

夜里温差大,白天像夏天,晚上还是要盖被子。青旅里人不多也不少,一天三十多块;老板说过年的时候人最多,价钱也要往上涨。西双版纳的冬天就是这样,一天过两个季节。

告庄西双景是每个人到西双版纳都会去的地方。我一开始以为这名字的意思是“告庄西边的两个景点”——完全是北方人的想当然,后来才知道,那是傣语“九塔十二寨”的意思。整个街区全是傣式建筑,尖尖的挑檐往上翘,屋顶铺着琉璃瓦,墙上画着孔雀。白天没什么人,到了晚上,星光夜市灯火通明,人挤人,舂鸡脚、傣味烧烤、菠萝饭、老挝咖啡,还有音乐和舞蹈。我在那儿徘徊了好几个晚上。

西双版纳的东北人真多。街边是哈尔滨锅包肉、齐齐哈尔烧烤、锦州烤鱼,公交站上等车的也大多是东北口音。他们像候鸟,天冷了从东北飞来,天热了再飞回去。我去了一个度假区,那里几乎全是外地人买的房子,一栋一栋的楼,冬天住得满满当当,本地人对这些外地人多少有些怨言。

我也去了一个本地村子周边,那儿有一个很大的雨林公园,公园对面山上有座大佛寺,要门票,我没进去。市里的博物馆不要钱,我进去看了一圈,才知道西双版纳这个名字的意思是“十二块稻田”,也才第一次弄清楚傣族和南传佛教的一些事。

可我还是喜欢大海。云南没有海,人又多,冬天那点暖是拿别的换来的。这地方对我只有一个用法:最冷的那一两个月,来住一阵子,晒晒太阳,等天暖了再回海边。其余的时候,我还是该待在海边。这算是个不错的主意。

八、十二月三十一号夜里,我经过可可西里

从云南回北京,我又住到了哥哥那儿。屋里还是没有网络,我白天看书,晚上写点东西,要发东西就走到旁边的宾馆去蹭网。住了十来天,还是待不住。人不能长时间闲坐着,闲久了心里就发空。我又买了车票去西藏。

车票买的是十二月三十号的,为的是在火车上跨年——十二月三十一号深夜到元旦凌晨,我会翻过唐古拉山。在北京也没有人陪我跨年,我宁愿用这样一种更宽广的方式,走进新的一年。

火车十点就熄灯了,我一点也不想睡。跟乘务员开玩笑,说今天要跨年了,能不能不熄灯。他说,跨年,日子也要照过啊。海拔一路往上蹿,一会儿四千米,一会儿四千五百米。十二点整,我在可可西里。我拉开窗帘往外看,地上漆黑一片,天上却是满满的星星,一大把,数也数不清,亮得像近在咫尺,好像科幻片里的舰队开过来了。我从没见过这么多、这么亮的星星,那一刻我说不出话来——这就是我的新年。

这是我第二次来西藏。本来最想去的是珠穆朗玛峰,想去珠峰大本营看那座八八四八。我报了个小团,八个人,加上司机九个,我年纪最大,他们都叫我大哥。团里有大学生,有刚毕业的,也有上了几年班的,最小的才二十岁。第一天往林芝开,林芝海拔低一些,号称西藏的江南,可惜冬天看不到一点绿色。傍晚到了南迦巴瓦峰下面等日照金山。那天运气好,第二天就多云了。太阳一步步落下去,光的颜色从强烈变柔和,从柔和变冷清,最后被黑夜盖住——雪山什么也不计较,它只管一天一天地循环着日出日落。

一月六号,团里去了羊湖、卡若拉冰川和满拉水库,晚上到日喀则办边防证。卡若拉冰川不是蓝色的冰,是万年积雪,厚厚地压在山顶上,山下风大得能把人的头发吹乱。满拉水库的水绿得像一块宝石,比羊湖还好看,湖面结了一半的冰。

住在一起的团友那天夜里高反了,头痛得要命,一量体温三十八度多。我陪他打车去医院,医生让他吸了一个小时氧,开了点止疼药,总共没花到一百块。回到酒店,制氧机又坏了,前台单给我们送了一台过来。那一夜总算安稳。

第二天早上九点,我们在酒店大堂等司机,要去珠峰。司机一直没来。我刷到一条消息:日喀则发生了地震,六点七级,就在定日县,那里正是珠峰的所在地。我们在酒店一楼,一点感觉都没有;司机在楼上,说摇得很厉害。珠峰当然去不成了——前面的路已经滑坡,景区停了水电,收费站正在劝返所有车辆。我们往回开的时候,迎面看到消防、武警、部队的车,一辆接一辆,逆着我们往灾区冲过去。那一刻我的鼻子有点酸。

后面的行程砍掉一天,退了二百二十块钱,我签了字按了手印。挂经幡的时候,别人写的都是给自己和家人的祝福,我不知道写什么,只写了几个字,为灾区的人祈福。在拉萨多待的那一天,我又去了一趟布达拉宫,中午去的,人太多,我不喜欢。

回程的火车上,我看完了一本叫《艽野尘梦》的书。写书的是个军人,讲一百多年前一支队伍从西藏出来、冬天走青海的事,一百多人最后只剩下七个。我看得心惊肉跳——那一条路,当年几乎就是黄泉路;而我此刻正走在同一条路上,只是坐着火车,几天就到了。高山没有变,白雪也没有变,人已经换了一代又一代。

九、在广州过的这个年

从西藏回来,在北京又待了十来天,实在待不住。临近年关,我不想回老家过年,只想找一个陌生的地方待着。我在网上认识的一个姐姐说,她在广州有一套空着的公寓,我要去就可以住。我犹豫了很久——素不相识,我也不知道她是什么人。可年越来越近,我还是鼓起勇气问了她。她回复说,没问题。

机票是中转厦门最便宜的。到厦门已经是晚上,我干脆不进酒店,在城里走了一夜:走过十里长堤,看年轻人坐在海边弹吉他;从中山路一直走到沙坡尾,再走到曾厝垵,凌晨的街上几乎没有人。然后我在机场找了一把椅子,睡到天亮。

到了广州,姐姐骑摩托来接我。她比我大十来岁,短发,说话不快不慢,让人安心。公寓在南岗,是一间 loft,上下两层分别租出去,一个月能收两千一百块,这样的房子她还有几套。她把上面那层空出来给我住,又从楼下抱来床单和被芯,跟我一起把被套套好。她说,要说躺平,她算得上鼻祖,可她是躺平不摆烂——躺平了也要找点事情做,所以还去读了个学位。

广州给我的第一个意外是水。自来水放出来很清,闻着没有异味。在北京,我从来不喝自来水,那股味道和水垢让人受不了。地铁也让我开了眼:标志是一只羊头,报站用的是粤语,还有一节女性车厢。第二个意外是那年潮汕的英歌舞太火了,人多、房贵、车难买,我最后只留在广州,没能去成潮汕。

广州吃的东西便宜也是出了名的。楼下一碗杀猪粉只要十五块,猪杂、炸黄豆、花生米、酸萝卜加得满满一碗;早餐铺子里的包子、烧麦、粽子,一两块钱一个,看得人眼花。北方跟这里一比,真像是没过过日子。吃的东西便宜,人就不容易发愁。

广州很大,去一个地方常要坐两个小时地铁,票价也要十一块,比北京还贵。车厢里挤满了年轻人,我站在门边,看他们的衣服和神情,也看窗外飞快掠过的街景。广州的年轻人特别多,这一点和北方很不一样,北方在慢慢地老下去。

剩下的日子我几乎天天出门。陈家祠的木雕很好看,门票只要十块,院子里有桂花香;永庆坊的小街窄巷里全是小吃和骑楼;越秀西湖花市人山人海,人人手里捧着一把花——广东人说“花”和“发”同音,过年买花就是买个好意头。南海神庙里有一块韩愈写的碑,还有苏东坡去过的浴日亭。我坐在背阴的屋檐下吹风,看树叶轻轻地响。

我也去了越秀公园,看了五羊石雕和一段明城墙——城墙上爬满了榕树根,缠在一起,很奇特。旁边就是南越王博物馆,建在一座南越王墓的上面,里面有一件丝缕玉衣,玉片用丝线穿起来,和书上说的金缕玉衣几乎一样。以前我总觉得广州没什么历史,看了这些才知道,这地方在秦汉时就有过王朝,唐宋时是海上丝绸之路的一个大港。

除夕那天我一个人爬白云山。山不高,很快就上去了,我在一个打卡点上等天黑。夜景亮起来的时候很像电影,有人放着《爱乐之城》的音乐。我给家里打了个电话,照旧无话可说。下山的时候,天已经全黑。这个年就这样过去了。

我还在南岗附近逛了一个拆迁村。大部分人都搬走了,房子空着,没有门窗,也没有水电,只剩下极少数人还在里面住。村里一个九十多岁的大爷拉着我聊天,他只会说粤语,我一句也听不懂,他就拿笔在报纸上写给我看。他说他以前去过湖北,去过黄鹤楼。

十、海南环岛,然后我又回到了银滩

从广州飞三亚,机票只要二百九十八块。年后去海岛,比年前便宜一半还多,这就是不上班的便宜。飞机一个多小时,像是从冬天一步跨进了夏天。海南我从来没有来过,我只知道那里长年暖和,有棕榈树,有椰子。

三亚的海和北方的海完全不一样。北方的海颜色深,青,沉甸甸的,即使是晴天也显得严肃;三亚的海是轻的,近看是透明的,远看是浅蓝浅绿的,好像在笑。沙滩上的人也穿得更少,阳光一照,白花花一片。我在三亚住的是青年旅舍,一天三十块,一间房十二张上下铺,床单被套要自己铺、走的时候自己拆。

亚龙湾最好看,海岸长,人不多,显得清静。大东海离市区近,海岸短,人挤得满满当当,喜欢热闹的就去那儿。三亚湾最长,从鹿回头一直到天涯海角,适合散步;沙滩的沙子细,走上去很费劲,走一段就得停下来歇一歇。鹿回头、天涯海角这些地方都不要钱了,我去了好几回,看日落。

三亚的沙滩上有很多俄罗斯人,裹着比基尼躺在海边的高档酒店外面晒太阳;街上也到处是东北人,摆摊的、剪发的、开饭馆的,有的已经在三亚安了家。坐公交的时候,司机一开口就是东北话,说明他们早就是本地人了。背井离乡到这么远的地方来谋生,我很佩服他们的适应能力。

青旅的老板一个人管着一百多个床位。我问他这么便宜怎么赚钱,他说不靠散客,靠团体和长租,比如来培训的、研学的。住在这儿的人什么样的都有,有送外卖的,有做地陪的,白天在屋里睡觉,晚上才出去。每个人都有一个故事,但说到底,都是缺钱的人。

从三亚坐环岛高铁去儋州的海花岛。一进岛我就看见大片的高楼,三十多层,一栋挨着一栋,密密地摞在一起。我一看见这样的楼就害怕——又高又密,人站在下面像被压住。海花岛是人工填海填出来的岛,为了收回成本,只能把房子盖得又高又密。岛上的二手房七八千一平,五十平要卖四十万;租房也不便宜,二十多平一个月六百。我在那儿只住了一天,第二天早上被楼下的音乐吵醒,就决定走。

海口是正月十五去的。那天世纪公园有烟花秀,海口人说这是十几年来的头一回,人山人海,挤得走不动。天黑以后,天上飞来一片无人机,先在夜空里画出一个人,戴着一顶圆筒似的帽子——那是苏东坡的东坡巾;然后又拉出一行字:“海南万里真吾乡。”人群里有人喊“苏东坡”。我站在人堆里,忽然被击中了。我也是到处流浪的人,只是他比我看得开。

后来我又坐高铁去博鳌。博鳌是琼海下面的一个小镇,是万泉河的入海口,河水和海水之间隔着一道长长的玉带滩。我住在村子里的青年旅舍,门口一棵大榕树。一到晚上,树上有一种不知名的小东西一直叫,呱呱呱,像池塘里的青蛙,可周围并没有池塘。我查了一下,说是海南的一种树蛙。我出去找,什么都没看见。那边的海边一个人都没有,沙滩很干净,我捡到一块珊瑚石,纹路漂亮极了。后来听说珊瑚石不能带出岛,我就把它留在了旅舍的桌子上。

海南我只去了四个地方:三亚、海花岛、海口、博鳌。暖是真暖,可除了冬天,别的季节都不好过。我这个人是喜欢四季分明的地方的。这一趟下来,我确定了几件事:云南没有海,西藏新疆可以去玩但不能住,广州那样的城市我不喜欢,海南只适合过冬。我想去的地方,是空旷的、安静的、人少的、空气好的,最好还有一片大海。

二月底我从三亚飞回北京,机票要中转福州,晚点两个多小时才起飞。飞机上先换上外套,到了北京又得把秋衣秋裤加上,两地差了二三十度。从北京待到三月,我才回乳山银滩。走的时候东西都送给了在这儿认识的一个朋友,回来以后我又一样一样取回来。我重新租了一间小房子,客卧一体,比原来那间小,一年三千五,便宜一些,三楼,住着挺舒服。

我在这个空荡荡的海边住过两年,出去转了整整四个月,又回到了这里。空旷,无人,安静,空气好,清新,还有大海——这是我拿脚一步一步比出来的。转这一大圈,最大的用处就是让我知道了自己不要什么。从三月回来,到十二月,整整二百八十二天,我没有出去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