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三月九号,我又回到了银滩
2025 年 3 月 8 号夜里,我在北京站上了一趟绿皮火车。车是 23 点 49 分开的,第二天下午 1 点才到乳山站,走了十三个钟头。北京站里人很少,站台冷冷清清,候车室的装修还是很多年前的样子,跟南站一比,像个老古董。我看着它,忽然觉得它像我:也旧了,也不年轻了。一路从华北到胶东,天上都蒙着一层灰,雾霾像纱一样罩着,看得人心里也蒙上一层忧郁。
火车往东开。出了华北就是胶东半岛,路边的麦田里,小麦刚刚分蘖,一行行淡黄淡绿,伏在地上。我一会儿高兴,一会儿难过:高兴的是我又从城里出来了;难过的是我忽然想起,自己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老家的稻田了。我是个游子,一个没有家的浪荡子,家乡的一切景致都跟我没有关系,我只能看眼前这片北方的麦田。不过转念一想,往后我又可以当这个麦田的守望者了,看小麦一点点长高、变黄、收割,心里又活泛起来。
3 月 9 号下午一点,车到乳山。行李一放,我就往海边去。我特意不走大路,从田埂上穿过去:田里大半荒着,立着一片枯黄的芦苇,只有小块地种了麦子;一只很大的灰鸟被我惊起来,扑腾着飞远了,又惊起两只小水鸟,钻进旁边的草丛。街上没有人,也没有几辆车;海边也没几个人,远远的,是一个一个小小的人影,显得很小。沙滩那么宽,海那么大。三月初的海风还是冷,来海边得多穿一件。可我心里痛快:我又回来了。
接下来是找房子。我请中介带我看过两套,一套两室一厅在五楼,今年春天租房的价格涨得离谱;又跟一个阿姨去看客卧一体的小屋,条件太苦,我住不下去。到 3 月 12 号,小区里一位阿姨给我介绍了一个大叔闲置的小房子:客卧一体,厨房和厕所是隔开的,互相不影响,屋里干净亮堂,有一个朝南的阳台,日头足,又在三楼,不用爬太高的楼,家具齐全,电器都还新。房租三千五,不走中介。我看完就交了钱:加上一千块押金、两百块预交的燃气费,一共四千七,另外交了两百七十块物业费,水电以后每月我自己交。愁了好几天的事,总算解决了。
3 月 13 号,我从朋友家搬出来,住进自己的屋子,重新开始一个人过。屋子比前两年那套小多了。床只能靠着北墙放——南边是阳台。这个朝向后来让我吃了点苦头,先说在这儿。搬进来先是置办东西:油盐酱醋、洗漱用具,一样一样添。我也给自己定了两件小事:这一年多吃一点肉,学学怎么做肉菜,前两年我基本上吃素;再就是多跟人说话,别那么清高,到人群里去。
搬出来那天我去超市买盐,一个戴口罩的阿姨忽然走到我面前,问我:“你是海边的小胖胖吧?”我很惊讶她认出了我,一时不知说什么好。我说我在网上都是胡说八道的,随便听听就行。她说,我们都是过来人,都能理解,你按自己的想法生活就行了。我很感动,但到最后也没看清她的脸。她说了那么几句就去结账了,我继续买我的盐。这也算一件奇遇——我在这个地方,原来还是有人认得我的。
房东大叔来给我修热水器,换了淋浴头,修好了排气扇。我在旁边看着,一点忙也帮不上。我夸他手巧,他说他 1971 年就开了家电修理铺,1976 年家里就有电视机,还会修电视,怪不得那么在行。也是那几天,装宽带的师傅来了,办网络一年三百九十八,光猫押金一百。装好只用了两个钟头就断了网,师傅来查,说光猫坏了,给我换了一个旧的。我买的那袋二十斤的大米够吃两个月——我一年也就吃一百二十斤米。称了称体重,只有一百斤。
我又去旧车行买了一辆二手车:先看中一辆三百五的,犹豫了半天,下午去的时候老板刚收了一辆旧山地车,一百八,我就骑回来了。有了它,我能骑到潮汐湖,骑到市区,骑到最西边的小石口。过了些日子,我又给自己剃了光头——我有推子,自己推,不用去理发店,一分钱不花。在银滩没有人在乎我的样子,我也不必在乎,这种轻松,是城里给不了我的。
安顿下来,我的日子很快就有了形状:看农历,看潮汐,赶集,出门。有天是农历十六,上午十点退大潮,我下到沙滩上去巡。乳山银滩的滩太坦太平,全是细沙,没有什么可捡的,只有猫眼螺、生蚝壳、螃蟹断下来的大螯,还有光滑好看的小石头。我捡到一个完整的月亮贝,圆圆的,白色的壳上一圈螺纹,拿在手上沉甸甸的,我把它送给了一个大哥。又看见两只小梭子蟹,我以为是死的,凑近一碰,都是活的;我捏着它们的屁股抓起来玩,一只夹住了我手指上的肉,疼得我嗷嗷叫,幸好它太小,夹得不深,我把它掰下来,扔回了海里。
二、这一年的日记,一天也没有落下
第一年我天天写日记,第二年断了,改成几个月写一篇总结。第三年又捡了回来:从 3 月 9 号回到海边,到 12 月 15 号离开,整整二百八十二天,我一天也没落下。写的不外是些小事:吃了什么,睡了多久,天上是什么云,海是什么颜色,出门走到哪里,鸡蛋几块钱一斤,心里怎么想。一天一天写下来,就是我的日常,也是我的历史。
到了海边,我把日子重新按农历过。看大潮要等初一和十五;赶集是按农历排的,逢五逢十,五天一回;出门之前先看潮汐表,一天两次涨潮两次落潮,最好等我走到海边的时候正好是高湖。城里的人朝九晚五,我是跟着潮水过的。这是住在海边的人的一点基本修养。海边的日子没有工作日和周末,只有初一和十五。
银滩的集多。小滩集就在我小区外面,逢五逢十;宫家庄集最大,路两边的摊子挤在一起,中间只容一个人推着车慢慢走;还有常家庄集、白沙滩集。我常去,多半不是为了买东西,是为了看人、看菜、看海鲜。七个花卷六块钱,够我吃三顿;二十个鸡蛋十二块多;一盘瓜子十块,留着看电影的时候磕。海鲜摊我从头看到尾——带鱼、鲈鱼、梭鱼、鲅鱼、鮟鱇、生蚝、扇贝、蛏子,一年年看下来,都看熟了。
这一年我认得了不少草木的名字。沙滩上有珊瑚菜、萝藦、肾叶打碗花、喜盐鸢尾、沙苦荬菜;盐碱地里长着红柳,开粉红的小花;潮汐湖的湿地上是盐地碱蓬;路边开小黄花的,我一直以为是迎春,后来才知道叫连翘——连翘四个花瓣,迎春五六个;还有合欢,叶子像羽毛。我见一个查一个,像学生做功课。小区里那棵杏树,从春天开粉花,到结满青果,到我又去敲了几个酸涩的杏子,一年就这么过去了。
麦子也是这么看的。三月刚分蘖,到六月十五号开镰。那天我骑车去看收割机,站在太阳底下看它割完一块又一块,麦粒从传送筒里倒进三轮车,拉到场上去晒,有人拿着耙子把麦子摊开。看着看着,我想起白居易的《观刈麦》:田家少闲月,五月人倍忙。一千多年了,麦子还是那个麦子,忙的还是那样忙。
傍晚是这里的正时辰。太阳一落,天就换颜色,有时金黄,有时血红,有时候落进云里,一条缝里透出红光,把整片天都染了。太阳沉进海里,就是一天里最好的一刻。我看落日看了三年,看不腻。苏轼说过一句:江山风月,本无常主,闲者便是主人。天地间这些东西本来没有主人,谁闲,谁就是主人——他是在说他自己,也是在说我这样的人。
月亮我也看了一年。五月里有一晚,我从海边走回来,一抬头,月亮正从海面上起来,“海上生明月,天涯共此时”,这不就是我从前想要的日子吗?六月里有一场“最低满月”,我专门骑车去东边三观亭等,等到快八点,月亮才从云里钻出来,露了脸又进去,只染出一片橘黄的云。九月里连着一星期,我天天去看月出:看着它先是一点红,再是淡黄,最后白得像一只玉盘,海面上的光从一道金线,摊成一大片银。有一夜传说有月全食,我一点半爬起来,天上全是云,什么也没看见。一年十二次圆月,碰上天气好,能看清的也就几回。
九月一到,银滩就换了个人。孩子们开学走了,游客走了,人一下少掉三分之二;海清了,沙滩干净了,空气也干爽了,蝉声、蛙声一天天退下去,只剩下风和浪。开海那天,大乳山的港口挂了旗,渔船一队一队出海,鞭炮响了很久。这一整年里,我最喜欢的其实是秋天:九、十、十一月,天高,气清,人少,生蚝也正是最肥的时候——最好的三个月,恰好是一个人也没有的三个月。
剃光头这事,这一年我干了两回。夏天一到我就推,推完一根头发不剩,风吹过头皮,能感觉到风和雨,身上也轻了。剃光头还有一个用处,就是省事:不必去理发店,不必跟理发师寒暄,不必琢磨剪什么发型,更不必花钱。我也确实在秃了,头皮屑还多,一抠就是一指甲缝的白泥。我照镜子看见白头发,剃光了还能看见满鬓的白发根。可怜白发生。
这一个字,我是拿脚一步一步换来的。这一年我天天出门,走路、骑车,从家门口一直走到潮汐湖,从年初走到年尾。五月里穿短袖,七月里光着上身晒太阳,把背、胳膊、小腿晒成巧克力色,还嫌前胸和肚皮太白了,非要它们也黑下来。银滩的淡季几乎没有人,整条海岸线常常只有我一个,风从耳边过去,浪在脚下响,那种时候我觉得什么都是我的。
三、第三年,我不再拍视频了,我开始写文章
第三年,我把谋生这件事换了个做法。做自媒体这几年,拍视频是越来越难挣到钱:我在网上发长视频,流量一年不如一年,我也始终没弄明白,做视频挣大钱到底是个什么道理。能挣一点小钱,挣不到大钱。有一阵子我在一个平台上被限了流,收入几乎归零,只好另起炉灶。
我这个人到底还是更擅长文字。所以这一年我写文章比拍视频多:有的写我在银滩的日子,有的讲这边的生活是什么样,有的写心情怎么变,也有写得逗乐的。我一天里大半的工夫花在这上头,写稿、改稿、发出去。这一年网上的收入,几个平台加起来,多的时候一个月一千出头,少的时候八百多,一年下来大约九千块。放在别人眼里少得可笑,放在我这儿,够花。
这一年 AI 来了。起初我只是好奇,后来是真的钻进去了。我学着做工作流,给自己搭了一个智能体,让它替我写文案、做图片、做视频;我用它做了一整套表情包;我让它帮我写歌,最后做出一整张专辑,十四首,全是英文的,专辑名就叫《Living by the Sea》。有天夜里我一边听一边想:这些东西,从前得靠一整个乐队、一屋子乐手才做得出来。五月里学做智能体那两天,我像回到了大学,自己啃网页、啃数据库,一整天不出门也不觉得闷。
也是那一阵,我常常熬夜。有一夜研究生成图片和视频,玩到凌晨四点半,东方都发白了;第二天白天又接着做工作流,差点忘了写当天的日记,晚上洗澡的时候才突然想起来。活到快四十岁,忽然觉得时间不够用,想学的东西太多,想做的也太多。学习让人快乐——尤其是不为了交差、只为了兴趣的学习,跟上班时那种学习完全是两码事。以前上班,学什么都是为了活儿;现在学什么,是为了自己高兴。
这一年我总给自己立小目标。四月里我说,要不今年挣十万;六月里中介带我去看房,我又说,除非一年能挣二十万,我就买一套;后来看新闻说银滩的房子一年比一年便宜,那个二十万的念头也就淡了。目标立了又改,改了又立,心里其实是慌的:钱没挣着,年纪一年一年往上走,我不知道还能不能等到那个“哪一天”。
我把这些年写的日记全喂给了一个工具,让它替我分析。它说,我的问题是虚无;它还说,得从一个“看客”变成一个“参与者”和“创造者”——不再只是看海,而是把海浪的声音、落日的颜色、沙滩上的贝壳,变成字、变成画、变成一段音乐,把外头的风景变成里头的秩序和作品。我盯着这段话看了很久,觉得它说得像个真人。也是从那以后,我第一次觉得,我写这些日记,也许并不只是为了排遣。
这一年网上写文章的钱,多半来自打赏和流量。写得好,有人给几块钱;看的人多,平台分一点。七月里有一天,前一天进账九块七毛七,第二天三十一块八毛八,我盯着那个数字高兴了半天——比拍视频强多了。可这条钱路后面还有别的门坎:看的人多了,写的东西就得让人爱看;而最让人爱看的,往往是骂人、是对立,那是我下不了手的事。
说到底,这一年我是“左右互搏”。左手做这件,右手做那件;一会儿想挣钱,一会儿又觉得没意思;一会儿写,一会儿又怀疑写它有什么用。我把这一年叫作左右互搏的一年,不是自嘲,是很准确的叫法。
四、我成了银滩的名人,也成了他们盯上的人
在银滩住了三年,我在网上发的东西多了起来。发得多了,看的人也就多了;看的人一多,有些事就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了。
三月底的一天,朋友出门看见海边的芦苇荡着了火,浓烟滚滚,消防车和消防员都来了。他拍了几段发给我,我顺手发到了网上。下午我正在睡觉,接到派出所的电话,让我把视频删掉,说会影响银滩的形象。我觉得好笑,也没拒绝,删了。过了一会儿社区又打来电话,说另一个地方还有没删的。我把所有视频都设成只有我自己可见。我只是好奇:他们是怎么知道我的电话和姓名的?在这儿,大概是没有多少隐私的。
这样的电话,这一年来了不止一次。我发过海堤塌陷的视频,也发过浒苔上岸的视频——那年七月,南边来的浒苔把沙滩铺了一片绿,铲车在岸边一车一车地拉。视频发出去,转发的人很多,晚上就有人找我:一个是派出所的所长,一个是管委的工作人员,都让我删。话说得很客气,可那是命令的底色。我删了,因为我还要在这里住下去。这一年,他们找过我三回。
除了让我删视频的,还有来“请”我的。管委宣传部门的干部给我打电话,我没接;又发短信,说想来见见我,快中秋了,带一盒月饼。我回他说,我刚才在骑车;又说我这人有社恐,实在怕见人,月饼送给别人吧。后来作协也找上来,说看了我发的文章,觉得写得好,想约稿,想见个面。我也婉拒了。
算下来,这一年派出所、宣传部门、管委、作协都找过我。他们大概都不知道,那些文章多半是 AI 写的,我不解释。我只是不想和任何组织打交道:一旦有了第一次往来,后面就会有第二次、第三次,“麻烦”会源源不断地来。我来这儿是为了安静,不是为了让人认识我。人怕出名猪怕壮——从前我盼着有人看,现在我只希望他们看完了就走,别记住我的名字。
五、这一年的夏天,热得不像避暑的地方
银滩的夏天本该是凉快的。前两年也确实凉快:2023 年那个夏天,我连电扇都没开过,夜里还得盖毯子。可 2025 年不一样,这一年夏天是我在银滩三年里最热的一个夏天。
八月我去交电费,一百零八块;七月八十八块。前两年夏天,一个月最多五六十。那台空调前两年基本没开过,这一年开了不少。我住的是小房子,南北不通透,屋里常常三十度、三十一度,不开空调待不住。我也没有电风扇——其实风扇更适合我,空调吹久了冷,一会儿开一会儿关,更费电。电费上去了,我心疼,可也只能开。
六月下旬到八月初是这里的雨季。雨不算多,潮气却大,湿度常常在百分之九十以上。身上黏糊糊的,像抹了一层油,热气散不出去;睡在床上,被单也黏,像要跟人黏在一起;洗过的衣服晾几天都不干爽。有一天湿气重到百分之九十八,远处高楼的上半截都陷在雾里。这就是银滩一年里最不舒服的一段时间,得熬一个多月,熬到立秋前后才透亮。
可这一年,雨也怪。六月里有一夜,雷声从南边一路滚过来,闪电把地面照亮,把对面楼道的感应灯都触亮了,大雨下了一整夜;第二天起来却是蓝天白云,清清亮亮。也有那种气人的雨:乌云压了半天,落了十分钟就停,太阳马上又出来,地上蒸起一层潮气。六月底有一场雨把小区门口那条平时干着的水沟灌满了,沟里的青蛙一夜之间全出来了,黑的、绿的,蹲在水里,下巴鼓一个透明的泡,一鼓一瘪。听老人说,那不是青蛙,是气蛤蟆。我蹲在沟边看了很久,看得像个小孩。
七月里浒苔来了。这东西刚上岸是鲜绿的一大片,踩着软绵绵的,晒两天就发白、发臭,把沙滩弄得又脏又臭。当地才有办法对付:早早把几个河口堵上沙坝,不让它灌进河道;岸上派铲车不停地推、不停地运,拉去专门的地方处理。那几天我出门,常常看见几十个上了年纪的人在沙滩上一耙一耙地清,耙完一段,潮水又把新的一批送上来。我把这一段发了出去,第二天就被叫去删了。
也是七月,出过一件事。一天傍晚我去西边,看见岸上聚了很多人,沙滩上停着救援的车,岸上还有警车。有人低声说,是个六十多岁的男人,天快黑了还下海游泳,浪又大,没有上来。岸上传来一阵阵的哭声。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:这么大的浪,天都黑了,还下海做什么呢。银滩的海看着温柔,其实深得很。
这一年夏天的热,对我来说是个提醒。前两年我总跟人说,银滩夏天不用空调,是避暑的好地方;这一年我不敢说了。天气一年比一年难捉摸,谁也不知道明年是个什么样子。热的时候我也想过,往后干脆冬天去南方,把最冷的三个月躲过去,可一想到机票钱,这个念头就又搁下了。
六、第一年新鲜,第二年普通,第三年虚无
这一年我最常想的一件事,是心气变了,变得很明显。
第一年是新鲜。什么都是头一回:第一次一个人过年,第一次看海边的雪,第一次去赶集,第一次听见松涛。那一整年我都在兴奋里,看什么都好看,吃什么都香。
第二年就普通了。风景还是那个风景,我也不再天天惊叹;日子稳定下来,也平淡下来。到第二年的年底,我有点无聊——无聊就想离开这儿,待够了再回来。所以 2024 年 10 月我退了房,出去转了一大圈。
到了第三年,就不是无聊了,是虚无。
虚无是什么?叔本华说,人生像一只钟摆,在痛苦和无聊之间摇摆:欲望得不到满足就痛苦,满足了就无聊。这话我在第二年最懂。第三年不完全是这个:我不特别痛苦,因为我不缺钱,饿不死;我也不特别无聊,因为我有事可做。可我还是觉得没意思。
这就是加缪的那一种。你也不缺什么,你饿不死,你什么也不干也饿不死;可你什么也不干,又觉得人生没有意义。你想创造一点好玩的东西出来——你写东西,想写点好的,可灵感不来,就是写不出来。你也会想挣大钱;可你要挣钱就得看流量,看观众,看评论,看着看着,人就被流量绑住了。
有一天我在网上刷到加缪的一段话,抄了下来:我失去了对所有人倾诉的欲望……我知道这世界我无处容身,只是你凭什么审判我的灵魂?抄的时候我心里一沉。我不就是这样吗:一无所有,无家可归,一个人在人群的外面站着。
这一年我也常常想到那些同龄人。想到从前的一些朋友,无非三种:你结婚了,他出国了,我躺平了。三种活法,一种是世俗,一种是奔,一种是我这样的。我不觉得谁对谁错,每个人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,不必比较——可有时候夜里安静下来,还是会想:一样是四十年,为什么我这条路上一个人也没有?
也是这一年,我把买房这件事彻底放下了。中介带我去看,隔壁小区一套五楼,两室一厅,八十多平,家具家电都送,十三万八;我掂量了半天,还是算了。后来在小区的院子里听两个老人聊天,一个说他在这儿住了五年,楼下那个院子就空了五年;另一个不接话。他就说,这房子最多六万块,还没人买。我听着觉得有理:房子一年比一年不值钱,空着的只会越来越多。那我就不买,租最省——一年三千五,够我住很多年。
这一年我确实不怎么花钱,可我心里想的事,多半还是钱。没有钱,很多事就做不了——出去旅行做不了,请人吃饭做不了,连跟人来往都做不了;可我又不想为了钱回去上班。我三十九岁了。前两年我还觉得自己是个年轻人,这一年不这么觉得了:我老了,而很多事情还没做。
七、我不跟任何人来往了
这一年,我把跟外面的人的联系,几乎都断掉了,一个也不留。
我不看评论了。前两年我在网上跟网友聊天、回复评论,因为一个人在银滩不跟人来往,怕把话说丢了。这一年我懒得看了:东西发出去就行,评论是好是坏,由它去。后来我发现,很多人其实理解不了我的生活——你走的是一条完全不同的路,除非有人跟你经历过同样的事,谁会理解你呢?他们在网上跟我说的那些话,多半是拿我的日子当他们茶余饭后的谈资。那还不如不说。
上半年,一个北京的前同事给我发信息,说在网上看了我写的东西,祝我在海边过得开心。我没有回。后来,一个上学时的师兄也找到了我,给我留言,我也没回。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找到我的,我也不去问。我不回他们,不是因为我恨他们;我只是不想再和从前的人、从前的事有牵扯。同事不是我的朋友,同学也不是我的朋友;我的朋友很少,也很珍贵,但对不相干的人,我不想说话。
还有那些看了我的东西、想来见我的网友。有人想见面,有人想一起吃饭、喝酒,有人想交个朋友,我都婉拒了。理由说来也简单:一,我越老越爱静,对交新朋友提不起兴趣,上半辈子的社交足够多了;二,我在网上把自己都写出来了,你对我一清二楚,我对你却一无所知,这对我来说是危险的,我一个人在异乡,最要紧的是安全;三,钱钟书说过一句,你吃着鸡蛋觉得不错,何必去认识那只下蛋的母鸡——我就是那只母鸡;四,萨特说“他人就是地狱”,我不敢说他人是地狱,但他人对我至少是一种压力,一种束缚,人情讲礼尚往来,一开了头就有后来的身和尾。
我不是讨厌人,我是讨厌没有边界感的来往。所谓边界感,说白了就是尊重彼此的隐私:不该看的别看,不该问的别问。可世上太多人把打探隐私说成关心,还拿着别人的私事到处讲。跟这样的人来往,我浑身不舒服。所以能成为朋友的人本来就极少,有两三个就够了;一个也没有,也不见得孤独——你有你自己,有想象力,日子并不枯燥。
我想过自己为什么这么怕跟人来往。我极度讨厌人情世故,所以远离家乡、远离父母亲戚,也远离了工作、远离同事领导;不结婚,就没有两家人的牵牵扯扯。为了一辈子不看人脸色、不跟人周旋,我得有足够的经济独立。我不是冷漠,我只是嫌那一套假惺惺的客套和没完没了的礼数麻烦。我只想过一种简单自然的日子。
端午、中秋,我都一个人过。外面的人在手机上问我要不要回家,我不回。不是赌气,是不想麻烦。
跟熟人也一样。刚来的时候,我常在一家摊子上买鸡蛋,买了几回,摊主认出我了,见面就搭话,我从此就不敢再去买她的鸡蛋——我知道她没有恶意,可我还是觉得应该保持一点距离。房东大叔来修过东西,中介带我看了房子,楼下邻居见了我问“出去上班啊”,我都点头应着,不多说一句。在乡下,人和人之间本来是熟人关系,要寒暄,要客套,这些我学不会,也不想学。我进不去城里,也进不去乡下,好像在哪里都是临时的。
八、结婚、孩子,和家里那点事
总有人问我:你想找个女朋友吗?不想结婚吗?不想生孩子吗?
说来说去,还是钱。我要是有钱,娶了老婆,养几个孩子,我肯定会去结婚、去生孩子。可我选了这条路,就不可能挣大钱;我这点存款、这点收入,只够养活我自己。那我就没有资格去想家庭和孩子的事。
这些事往下又会牵出一堆事,最先是和家里的关系。你不结婚、不生孩子,你跟别人就是不一样;你跟家里的每一次来往,都会绕到这件事上,绕着绕着就成了吵。所以我和家里的来往就是有事说事:家里有什么需要,你说;我的事,你不要问。我的事情跟你没有关系,我不需要谁来关心我的事。你也只管你自己的事——身体要顾好,想吃什么就吃什么,去唱歌、去跳舞、去写写回忆录,人得有自己的生活,别老把心思放在孩子身上。
我不联系,不是因为没有矛盾了,是因为不联系就没有矛盾。什么叫“事”?有需求、有需要,才叫事。那种简简单单的问候,家长里短的闲聊,对我来说没有意义。所以我说:没有大事,就不要联系。不联系就不沟通,不沟通就没有冲突。
七月里我妈给我打了个电话。我们没什么可说的,说了没几句,差点吵起来,她就自己挂了。我想,老年人把心思都放在孩子身上,多半是因为自己没有事情可做;要是她有自己的一摊事,唱唱歌、跳跳舞、学点新东西,也不至于天天念着孩子。她的身体要是有问题,我会管;她的心结,我解不了,那得她自己去解。我不结婚、不上班这件事,是她心里的一道结,不是我的。
也有人问,你不上班、不结婚,怎么过父母那一关?我的想法是:我是个独立的人,我想干什么就去干什么,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,包括父母。父母是生我的人,不是管我的人。当然,我说这话有我的条件:我不是独生子,上头有哥哥姐姐,父母老了动不了,还有他们照看。我是家里最小的那个,才有这一点自由。要是一个独生子女,那就麻烦得多,我也给不出办法。
还有人问,你为什么不回老家去躺平?老家便宜,老家还有父母照应。我答不了这个。我这个人成年了就不该再跟父母住一个屋檐下;回了老家,住在那个小镇或者县城,周围的人都会指着我说:这么大岁数了,不结婚,也不上班。我受得了,我父母受不了。再说了,回去也挣不到钱。还不如在外面漂着,把漂着的日子记下来,靠这个换一点生活费。
孝顺这件事,我也想简单了。人到这个年纪,把话说得那么好听没有用。你给钱,就是孝顺;不给钱,就不是。我给不了。所以我只能先把自己顾住,把自己立起来——这大概是唯一的路。
九月里我做过一个梦。梦里我和一个朋友在船上,是一条大游轮,可我们住不起好舱,只能在底层的低铺,一屋子简易木床,像最便宜的青年旅社。他往江苏去,我回湖北;船从乳山出发,沿海岸线往南,拐进长江,再逆流而上。醒来我忽然想:从前回家,不是坐飞机就是坐火车,我竟从来没想过坐轮船。这个梦也许不现实,可想想却很浪漫——一个人坐着船,慢慢往家走。
九、什么都是自己解决
这一年,从吃饭到修水管,从看病到想事,我什么都自己解决,一个人扛着。
厨房的水龙头旧了,连接处的胶圈快断了,我才知道,自己天天喝的是这样的水。门口五金店要一百六十块,我嫌贵,就自己在网上买了水龙头和一根水管,关了总闸,徒手拆,拧不动的就用房东留下的一件旧工具撬,装好,一共花了九块二。装完那天我心情大好:这些年我什么都不会,现在也会修点东西了。我也想过,要是自己的房子,我会把水电门窗一样一样拾掇好;租来的房子,我不上心,也不知道能住多久。
身体也是自己管。我早起刷牙,从前每一回都出血,这一年忽然不出了,我反复确认了几遍,高兴了半天。可四月起肚子一直不舒服:胀、疼、咕噜响,大便不成形,一天两回。我先疑心是水的问题,又疑心是新房子朝北、身上受寒,又疑心是又阳了。查来查去,最后刷到一个医生的视频,症状一条一条对上:饮食不规律、久坐、熬夜、焦虑,是肠胃功能紊乱了。我这才把一颗心放回去。
我没有医保。上班的时候,单位年年安排体检,病了就去医院;现在不敢去,去一趟就是钱。我跟人说过我的办法:小病扛着,大病不治,中病见机行事。这话我说得出来,是因为这几年我确实一次都没病倒过。可一个人住,最怕的就是生病和出事——真出了事,没有人搭手,那才是大麻烦。
精神上的事,别的需求,也都是自己解决。我是个成年人,不能靠别人,也靠不住;真有难处,也是我自己开口去求人,而不是等人来帮我。这一年我瘦了很多,又黑又瘦,中介老板见了我,说我像非洲难民。我照镜子,看见白头发多了,眉毛里也有;发际线一年一年往后退;两眉之间那道川字纹,是我二十七岁那年照镜子时第一次发现的——那是我第一次知道,忧愁会在一个人身上刻字,刻上去就抹不平。我三十九岁了。
进入十二月,冷了。屋里只有十一二度,风大的日子我一天也不出门,窝在床上,开着电热毯,刷着手机,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这样的日子,一般人是受不了的,而我过得很舒服,这大概也是我有点问题的证据。可我心里又想着一件事:得出去。在银滩待够了九个月,好看的地方我都看过了,写的东西也快枯了;人不能老是不动,不动就会僵,我要出去看看别的地方,证明自己还行——身体还行,脑子还行。
12 月 2 号,下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。我在窗边看着雪往下落,雪花一小团一小团的,落在松针上,像碎屑一样纷纷抖下来。我一会儿下床看一回,一会儿又缩回被窝,心里说不出的高兴。往后几天,威海那边大雪,银滩却是大晴天——这一个半岛的两头,像两个地方。
十二月里,我把日子过成了一句话:一个人的、安静的、够吃的、不必向谁交差的日子。可这样的日子过了九个月,我忽然觉得,该想的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差不多都通关了;剩下那些我本来也不打算碰的,也就不必再想。那就不必再在这儿待着了。我该出去走一走,去外面看看人,也让人看看我。
这一年,我把很多问题一条一条想过:什么是平静,什么是虚无,我的烦恼是什么,食欲怎么办,性欲怎么办,虚荣心怎么办,我孤独不孤独,我怕不怕死,我还会不会回城里,我该怎么挣钱,我写这些东西有什么意义,我还快乐吗,自由还是不是顶要紧的。有的想明白了,有的没有;想明白的,过一阵子说不定又翻过来。最后我想通了一件事:写下来本身就是意义。我从第一年的海边,到第二年出去转,到第三年回到海边,一年一年写下来,攒了三本、上百万字。这些东西现在还能喂给机器,让它分析出一个接近真实的我;当初写的时候,我哪里想得到。无心插柳,柳却长成了。
我把这一年叫作左右互搏的一年:一会儿这么想,一会儿那么想;一会儿矛盾,一会儿痛苦,一会儿无聊,一会儿开心,一会儿又觉得无所谓,一会儿又虚无。三百多天,我就在这么一个纠结的状态里打转。
12 月 15 号,我收拾了那个客卧一体的小屋,背起包,出了门。这一年,我哪儿也没去,也没做成什么事,只是把自己,从头到脚,想了一遍。